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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欢在彩云之南的一段浮生

2004-06-17 00:00:00    作者:绯色小剑    来源:  

关键词:
[提要]

    一、昆明:风景、故事和陌生人,跟我一道启程

    2003年9月下旬,我在昆明热线旅游论坛发了一个帖子,题目是《彩云之南,倾心之旅》,内容是一个外地女孩邀约云南土著国庆期间同游云南。接下来的一周里,我接到了60多个电话,无数个短信,会晤了n多个网友,并顺便亲身考察了昆明几乎所有的酒吧。

    首先是一个自驾游的领队邀我入伙。那是个摄影爱好者组成的民间团体,因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当时正用种种优惠措施吸收女队员。据说,如果跟了他们,女生不用开车,不用带钱,只需带上自己的摄影设备,就可以跟大伙一起,出入凶险,甘苦与共,峡谷摄影,雪山露营。凶险?露营?还是在雪山?我犹豫了……由此可见我这次旅游的特色,不是自讨苦吃的探险,也不是肩负特定任务的当差,而是享乐主义的,没有目的,快乐第一。

    然后另一伙人邀我同赴西藏。西藏?我眼前一亮,仿佛多年梦想即刻就要启程。但经过内心几番挣扎,最终我还是抚摸着羞涩的钱袋,痛苦婉拒。让我天天眼睁睁看那些比我有钱的人?太伤自尊了。

    接下来我又拒签了另一个组织,原因同上:他们的阵容太豪华。

    豪华主张被拒后,一个精壮的汉子开始劝我练习跆拳道,并当即带我到省体育馆二楼去看他们的道馆。结果是,我突然看到了省体一楼的游泳馆,遂欣喜买票入场,把跆拳道留在了身后。

    一个学生团体热情号召我参加他们,一起去广西探索乐业天坑。我赧然告退,因为探索这个词对我来说太严重了,我一向是个不求甚解的人。旅游对我来说,只是一种娱乐,不需要其他任何价值和意义附送。

    我邀请一个在饭店做酒保的女孩,却不料我们的假日正是她们的黄金时代。五一和十一期间,她们需要加班加点庆祝服务业一年两度的愚人节。遗憾之余,她送我一副多功能墨镜,作为她的代表一路全陪。后来这副墨镜在我的旅途中功勋卓著,身兼太阳镜、风镜、防雪镜等多职,并和我一起当仁不让地谋杀了若干菲林。

    电话里,一个温柔的声音极力主张我去泰国。必须承认他的游说很有力,但是当我终于决定和他赴泰时,却发现他不仅不能同去,还让我当即交定金。果然他是某旅行社泰国路线的推销员。

    还有另一个有趣的户外组织,当我在昆都看到他们时,立刻决定理智退出,队伍中有一个绝色美女。绿叶是不会快乐的。

    最后是一个叫做“仅次于狼”的网友,代表他的团队向我邀请。虽然他在电话里并没有提供详细外貌特征,但当我赴约时,还是一下子从汹涌人群中挑出了他。这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貌似毫无意义,却有种鲜明的东西呼之欲出。于是我决定跟他一起走,心中满怀了新鲜的期待,大约风景、故事随着陌生人的到来,都要跟我一道启程了。

    以上就是我筛选驴友的故事。这时就有人说了:“为什么非要找个伴呢?你不能一个人去吗?”

    “一个人?那谁给我照相?”

    呵呵,这回答虽然搞笑,但却是事实。众所周知,在现阶段,到每个景点拍摄到此一游的照片,仍是许多中国人旅游的首要任务。

    但是我真的相信,旅游的快乐在于有人相随。况且我本来就是个无业的人,如果我喜欢独行,随时就可以出发,何必钻头觅缝等到十一假期做冤大头?事实上,很多时候,正是因为有了伴,我们寂寞的出走才算不虚此行。


二、滇缅公路:这一天,我们一直都在路上

    经民主决议,这次旅行的第一站定为腾冲。腾冲位于云南省西南部,隶属保山地区,西临缅甸。作为茶马古道重镇和著名边城,腾冲的边贸非常发达,其中尤以翡翠贸易为最。另外,在地质学上,它位于青藏高原和云贵高原的碰撞交锋地带,所以那里火山地热资源极其丰富。并且腾冲还是艾思奇和李根源的故里。艾思奇是个哲学家,跟大家都很熟。李根源我不太认识,大约跟护国运动和蔡锷有关,据说曾是云南革命据点陆军讲武堂(云南大学前身)的一个干部。

    十月一日上午九点,一伙人在昆明汽车南站准时会师。整个团队一共六人,三男三女。除我之外,其他五人都来自云南。从他们没心没肺没边没沿的谈笑风生可以看出,他们以前彼此都互相认识;如果不是一见如故的话。一下子输在了起跑线上,这让我有些惶恐,于是我便有些拘谨寡言,变成了一个沉默观望的小伙伴。

    领队是仅次于狼,简称“于狼”,我已然见过。此人一路都没闲着,见什么说什么,沿途掌故,随手拈来,滔滔不绝,蔚为壮观。另外他的搞笑天赋也是有目共睹的,并且定向想象力异常丰富。只要有兴致,他可以把每个话题都引到下半身。也许他是故意的,但这样的装傻倒让他显得非常清纯。他似乎认为,作为team leader,他有义务扮演一个活宝让大家开心。就这样,我们一路免费欣赏着永无止境的单口相声,枯燥的长途车上,竟然情景交融,高潮迭起。

    经过半天的观察,我终于发现其他四名云南人原来是两对恋人。其实应该怪我迟钝,因为从他们座位的分布就可以看出来,一男一女,分组讨论,都是这样的格局。这也解释了于狼为什么那样滔滔不绝,因为他没有女伴,他寂寞。有的人寂寞时总是沉默,像我。而像他那样的人,却是越寂寞话越多。

    现在简介一下两队恋人组合。

    恋人组合之一是一对真人版的金童玉女。男孩蕴藉,女孩柔美,仿佛云南人民的精华都在这里珠联璧合。男孩是广告人,没什么稀罕。那个女孩看起来娇滴滴的,却不料学了个骇人听闻的专业:核物理学,让我们不由得肃然起敬。他们二人从上车起,就一直在“私聊”,目光缠绵,身体也常常腻在一起。但因为两人都很漂亮,这些举动并不让人觉得肉麻。

    如果说这一对恋人是强强联手的话,另一对恋人的组合则显然属于优势互补。男方沉默,女方活跃。男方偏肥,女方奇瘦。男方服饰雪白,女方一身漆黑。男方面容沧桑,仿佛夕阳红。女方淡黑色的小脸依稀可见青春豆的遗址,好像初中尚未毕业。但后来我知道事实上他们不仅同龄,女方似乎还比男方大两个月。女方自称黑无常,但男方却坚决拒绝被唤作白无常,他说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毫无悬念。黑无常很喜欢讲话,时不时自动自发地和于狼一唱一和,很是默契。整体看来,于狼仿佛是相声节目的主打,而她不失时机的客串,则算是兢兢业业的捧哏。她的活力是我艳慕和感激的,因为如果没有她,就轮到我来做相声的配角,这可不是我擅长的工作。

    经过他们的扫盲,我学到一个昆明词汇:吹牛。意思就是聊天,唠嗑,摆龙门阵,侃大山。如果一个昆明人邀你去参加喝茶或者其他休闲节目,往往说:“咱们吹吹牛吧。”但跟我以前理解的吹牛相反,这个词在昆明话中没有丝毫的贬义,反而有一种喜滋滋的优越感。像所有崇尚悠闲的群落一样,吹牛是昆明人的美德。

    “于狼,你怎么一个人出来玩?你女朋友呢?”金童突然发问。
“我没有女朋友。”
“不会吧。”
“以前有过好几个,都分手了。”
“为什么?她们嫌你‘话痨’?还是嫌你太帅,风险系数太高?”大家纷纷猜测。
“都不是。”
“这样完美的人,怎么可以没有女朋友?”大家都表示不可思议。
“这样完美的人,怎么可以有女朋友?”黑无常突然明白了,“不管他选了谁,其他女生都不会答应!”

    我一直比较沉默,他们看不惯,就把话题转向我:
“你呢?也是一个人吗?”
“是的。”
“没有男朋友吗?”
“没有。”
“女朋友呢?”
“也没有。”
“真羡慕你。”
“为什么?”
“一个人多自在啊。不像我们,一路被熟人盯着,什么都不敢做!”

    行驶红土高原的山路上,时刻都伴随着颠簸。为了避免枯燥,我把这颠簸定义为一种享受。途中,我不断给亲戚朋友短信通知:“我现在在路上,在进入云南深处的征途上,山路崎岖,载歌载舞!”

    红尘滚滚,车流逶迤。这一天,我们一直都在路上。

    按照惯例,上午九点从昆明出发,一般下午三点即可到达腾冲县城。但因为路上屡屡堵车,直到午夜12点,长途巴士才筋疲力尽地完成任务。我从没有想到,原计划只要六个小时的车程,竟会晚点九个小时。

    常常一堵就是两个小时,只好停车休息,或者下车透气。这时便可看到前后都是车,乌央央的,拿望远镜都望不到边。一次次地停车休息,让车流变为一条长长的百足之虫,一只迟钝的爬行动物。

    路是如此的长,仿佛时间在这里根本不值钱。我早就听说过,时间在云南并不属于稀缺资源,所以时间上的浪费不算什么损失。所以我们决定没有烦恼,即使有,也要置之不理,自己找乐。

    随同车票,我们被派送了很多小东西,比如矿泉水、钥匙圈以及口香糖。无论什么赠品,身上都满当当地印满了运输公司的广告,比如“……豪华舒适,准时正点。”
“呵呵,这里的正点是什么意思?”
“它跟广东话中的同名词汇含义不同。在云南的运输术语中,正点的意思就是准时,而准时的意思就是误差范围在24个小时以内。”

    晚上九点,汽车在荒山野岭中一家路边饭馆停下,大家纷纷下车吃饭。人人都说要饿死了,要店家快点上菜。店家说一分钟,果然一分钟就端了上来。大家欢欣鼓舞,摩拳擦掌。饕餮之后,却感觉有点奇怪。

    “我发现,这里的饭菜其实都是冷的。”玉女怯生生地说。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也许他们早就做好了,放在冰箱里等我们来吃。”
“是吗?但为什么盘子那么小?杂烩却那么多?”
“莫非是……剩菜?”金童这句话道出了大家隐秘的心声。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所有的愤怒都变成对金童的一句声讨:
“大家出来是寻找开心的。既然事实已经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说出真相来伤人?”

    如前所述,午夜十二点,我们终于完成了从昆明到腾冲的位移。可是所有的旅馆和招待所都已经住满,最后一咬牙,于狼带领我们下榻一家金光闪闪的金某大酒店,名字记不清楚了,但房价记得很清楚,每间260元,是于狼旅行策划中预算的住宿费用的十倍 。这么贵,着实有些心疼。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十一黄金周,穷人们哭着喊着比赛扔银子的季节。大势所趋,我们也就只好顺应了这历史潮流。

    躺在床上,我跟隔壁的于狼短信聊天。
“告诉我你到底做什么工作?”我问。
“销售。”
“我觉得你很像是旅游从业人员。”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呵呵,是导游吗?”
“不,我组团。”
“信然。”
“为什么?”
“从你今天的表现就能发现,你既能让大家玩得开心,又能让我们的支出远远超出预算。”


三、热海:吃饱喝足后在温泉里睡个午觉,胜过书橱里千多本线装书

    清晨醒来的腾冲是湿漉漉的,清香的空气让我一改多年来的赖床传统。

    打开窗子,远山朦胧,白雾袅娜,地面湿淋淋亮晶晶的,却没有下雨。据说腾冲从来都是这样,空气中似乎永远弥漫着潮湿的白雾,浪漫的人说她像仙境,现实的人会担心风湿。是啊,患了风湿怎么办?别着急,大自然在造物时从来都是制造麻烦顺便也制造克星,风湿的克星就是我们今天的节目——热海温泉。

    热海公园距腾冲县城大约十多公里,需租车前往。早餐吃了腾冲特产的饵丝后,一伙六人满意地出发了。

    从车窗向外望,青山夹道,植物肥美,视野几乎完全被丰盈的绿色占领,好像眼前戴了一副绿色墨镜。从县城到景区,路边不时冒出一个个的度假村、酒店、宾馆、招待所和饭庄,各种名字和档次的招牌,新鲜热闹,让我颇感意外。仅仅是在十多天前,我才第一次听到腾冲这个名字。我一直以为是它个蛮荒的穷乡僻壤,现在突然发现它这么漂亮,我还真是没有心理准备。

    热海公园正门的门楣上,除了“热海”两个蓝色隶字外,还挂着一个红布条幅,上面写着“中国生态SPA康乐园”等字样,似乎在告诉我, 它不仅漂亮,而且时尚。

    门票自然是很贵的。走进公园,立刻就见到了云南十八怪之一:鸡蛋串着卖。据说,云南山多路险,所以卖鸡蛋的女人们就把鸡蛋用干草一个个捆成一串,用来抗震。一串鸡蛋一般有六个、八个或者十个,于狼用大家的公款买了十个的一串,说是准备到著名的“大滚锅”去煮了吃。

    人潮走向一个长长的原木栈道。像所有的景区一样,这个栈道经过完美规划,可以通向园内多个主要景点,很傻瓜,很善解人意,并告诉大家,只要随大流就不会有错。因水雾的缘故,栈道滑溜溜的,颇有点惊险,于是,小小的刺激,增加了游园的乐趣。

    一路走过很多景点,名目繁多,大同小异,比如鼓鸣泉、珍珠泉、狮子头、蛤蟆嘴、美女池、怀胎井。

    珍珠泉没什么好看,无非是泉眼咕嘟嘟冒出许多圆圆的水泡。但黑白无常突然发现珍珠泉的池子像个心型巧克力,于是兴奋地主张在这里照相,表明此心可鉴,并亲自把两人舌头伸出来表演空中对接。大家一边说着“真恶心”、“没品位”,一边纷纷侧目,叹息而退。

    “怀胎井”这个名字让大家浮想联翩,问旁边工作人员其名字由来,支吾了半天,那人答曰因井有两个,两个成双,双则怀胎。大家惊愕不已,都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命名者一定是要么痴狂成性,要么愚蠢到家。后来看了资料上的介绍,方知是因井水富含某类微量元素、可以调节妇女内分泌之故。美女池的得名也基本同理。但那个工作人员信口雌黄的想象力和幽默感,不仅让命名者蒙冤,还差点误导我们懵懂的心灵。

    很快,终于到了“大滚锅”,众口相传、万人讴歌的传奇的“大滚锅”!它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高温沸泉,据说水温终年保持在97度左右,在高原上,这温度已然是沸点。业内人士宣称,如果用绳子把一串鸡蛋吊在水中,分分钟就可以煮熟。

    大老远我们就看到了浓浓蒸汽笼罩下的这汪愤怒的水,走进一看,却发现我等近身不得,因为大滚锅周围赫然围着一圈栏杆。据说从前曾有一头猪走过失足掉了进去,放猪的孩子立刻闻到了水煮猪头肉的清香。于是人们便在大滚锅周围建了一圈围栏,以免更多牲口或者活人失足。

    所以我们的鸡蛋只能在附近的其他温泉中烹煮。但是游客太多了,我们排队不及,正好旁边有卖熟鸡蛋的小贩,于是经过一番研讨,我们十个生鸡蛋换得六个熟的。大家欢欣鼓舞,尤以领队于狼为最。他说刚才他还在头痛如何把十个鸡蛋平分给六个人,现在好了,问题终于创造性地及时解决。宁可集体受损也要谋求公平,这是所有组织和平稳定的前提。

    当时正值腾越文化旅游节(腾越是腾冲的古称),许多花花绿绿的民族姐妹在唱歌跳舞。我随口和一群女孩子聊天:
“你们是什么民族?”
“泰(tai4)族。”
“傣(dai3)族吧?”我想起这里濒临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批评道:“你们怎么连自己民族的名字都会念错?”
女孩们含笑不语,我不由担忧起这里的基础教育。

    回去的路上,于狼告诉我,虽然字典上把他们叫做dai3族,但傣族人民确实一直是用tai4族自称的。据说与云南接壤的泰(tai4)国,就是傣族人民在n多年前移民开垦的国度。我惭愧了,发誓以后自作聪明前一定要准备充足的资料。

    然后看到一个垂钓园,大家欢呼着走进去,拿起钓竿坐在池边座位上开始歇脚。聊天、照相、摆样、讲电话,除了钓鱼,什么都做,所以一条鱼也钓不着也是我们应该做的。倒是那个一直沉默的白无常,躲在旁边专心致志,一会功夫竟然斩获大大小小的活鱼四条。

    “我早说了嘛,沉默的人不可小觑。看看,现在大家都要沾他的便宜了吧。”于狼一边宣布,一边带领大家拎着四条鱼走进饭馆加工。一条糖醋,两条清蒸,最后一条小鱼虽然只有一寸,也要煮成葱花汤一盆。

    饭后我们来到“浴谷”。“浴谷”是一个大规模的温泉浴场,据说,除了天然的温泉外,里面还可以提供其他十八类沐浴品种,酒浴、牛奶浴、咖啡浴、中药浴、芦荟浴、美容浴、壮阳浴等,只需花一百元就可以享受全部项目。

    一个个轮流测试每个温泉浴池,一次次地体验活色生香。放松身体,仰浮水面,把自己变成一具快乐的浮尸。吃饱喝足后在温泉里睡个午觉,小康的感觉呼之欲出。用这种方式来领悟幸福,胜过书橱里千多本线装书。

    在来时的出租车上,司机曾对我们大肆吹嘘浴谷的天体浴场,进场后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虽然是浴场,但所有人都是“局部真理”,下水穿泳衣,上岸披浴巾,让我们某种暗藏的觊觎遭受了严重的打击。

    各温泉边的岸上,都有很多慵懒的老头老太光着膀子坐在板凳上,肩上背上胳膊上,安装着许多淡黄色竹筒,于是他们变成一群剪了板寸的刺猬。旁边几个大嫂时不时帮他们拔下或增加几个竹筒,或者把竹筒换换位置,但总体来说,每个人身上的竹筒有越来越多的趋势,于是猬毛也开始旁逸斜出,参差交错。但饶是被弄成这么个鬼样子,刺猬们好像觉得还挺享受。虚心求教了一位大嫂,才知道这是浴谷的另一个特色健身项目,叫做热泉蒸汽拔罐,简称“拔水罐”。大嫂问我要不要也尝试一下,正蠢蠢心动间,突然听到需要另外收费,我立刻落荒而逃。

    突然发现那边巨大的木桶浴现场,遂当即亲身参与,并自拍洗浴照片若干。后来把这些照片发送给一个网友,号称真我主张、绝对现场。如我所愿,他看后虚惊一场。虽然照片没用替身、足够现场,但看来看去,木桶中看到的似乎只是一个只有头和脚的小动物,这只小动物什么都好,就是不性感。

    然后我又发现一个好去处,地热熏蒸桑拿房。走进去,只见地上左右开弓铺着长长的两排草席,地热从下面熏蒸着它们,制造出滚烫的植物清香。室内虽然安静,但其实埋伏着很多人。每人占领窄窄一块草席,或仰卧,或俯卧,男女混杂,摩肩接踵,拥挤如夏夜海滩。不时有一两颗滚烫的水珠故意从屋顶滴落,吓人一跳后放心地消失。

    等了半天,我终于找到一个空位,心满意足地卧倒,闭上双眼,开始享受这昏庸和宁静。很快,我呼吸紧迫,汗水奔涌,头昏脑胀,渐入佳境。但在这里昏睡是不识时务的,于是我便不时打开双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四处偷窥。正无聊间,突然看见于狼走过来,紧挨着我躺下。我知道,所有的快乐都来自陌生人,于是我装作不认识他。他自享受他的境界,我不理他,我看门口。

    这时我看到了真正的裸男。

    前文说过,浴场所有的人都是“局部真理”,但他除外。他一丝不挂,真的像真理一般,是赤裸裸的。他一脸无邪,欢欣雀跃。他理直气壮的坦荡,让众人纷纷绝望地企羡,顿觉自己多年谨慎人生完全虚度。倒是这裸男身后的女人为他感到害羞,立刻用一条浴巾把他包好并抱了来。她,显然正是那个裸体男婴的妈妈。

    好戏收场,大家颇感失落。我叹息一声,犹自沉浸在刚才男婴制造的快乐语境中,不肯放手。偶一回头,于狼暧昧的暗笑来不及收场,被我抓了个措手不及。 这惊鸿一瞥的乍泄春光,是我那一天最惊心动魄的快乐隐秘。

    这一天,我们因循着众人的脚步,看见各种形状的风景,念一遍招牌上的名字,然后和景点及其名字拍一张合影,小小的盘桓之后,便匆匆离开。这样混屯的模板一样的经历,便是大多数人的旅行。是什么让我们快乐?除了亲历现场的那种虚荣,便是途中种种隐秘的意外和暗藏的心跳回忆。

    回程的路上,每个人的脸蛋都红扑扑的,也许是因为桑拿,也许是因为怀揣着刚刚收获的惊心秘密。回头一看,想不到我们刚才陶醉的地方,竟处处灯红酒绿。

四、腾越美食城:一顿有意义的饭

    晚饭是在县城的腾越美食城解决的,在这里,我吃到了富有意义的一顿饭。

    腾越美食城是一群人烟稠密的夜市大排档。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里便开始热闹起来。南来北往的人们带着朴素的钱袋,一起来到这香喷喷的所在,安慰自己那颗快乐的贪吃的心。

    走进夜市,只见地上泥水横流,处处灯火通明。一个个摊子鳞次栉比,堆满了待加工的厨房原料,飞禽走兽、细菌昆虫,各色鲜艳的尸体令人眼花缭乱。旁边的烧烤架烈火熊熊,滋滋作响,扔上一块新的鸡腿,火焰呼地一窜两米高。摊主通常是个精干的女人,热情洋溢地站在群尸旁,频频召唤;顾客点菜之后,立刻挽袖投入烹煮宰杀,磨刀霍霍,笑语盈盈。每个摊上都吊着明亮的橙黄电灯泡,照耀着摊上各种颜色的原料,流光异彩,明艳无比。不戴眼镜的话,还以为是到了珠宝市场。

    我们见啥点啥,堆了满满一桌。

    首先是腾冲著名的招牌食品“大救驾”。“大救驾”是有典故的。据说,南明的永历帝被吴三桂追赶到缅甸之前,有一日路过腾冲,饥肠辘辘,狼狈不堪。当地人看他可怜,就用中午吃剩的饵块给他炒了一盘,加上番茄苦菜一番搅和,却让饥饿的永历帝大加赞美,说是大大地救了他老人家的驾。虽然永历帝这个倒霉的末代君主在历史上没有太大动静,但在彼时彼地,名人效应还是有的,于是一盘普普通通的炒饵块竟然蜚声海内,成为腾冲饮食的一道名作。

    说来说去,“大救驾”就是一盘炒饵块,所以说实话,我并没有觉得这道菜有什么特别。这道菜得名的原理是“饥饿乃最好调料”,所以,如果我在像永历那样濒临饿死的时候来吃一回,我的味蕾一定会有不同的意见。

    另外从这盘炒饵块中,我用亲身实践发现了著名的《新周刊》的一个常识错误。《新周刊》2003年第18期P51《你云南了吗?》中有这样的句子:“一边吃腾冲的美食炒饵丝,一边听永历帝将其封为‘大救驾’的民间传说。”这里,这里的“炒饵丝”应为“炒饵块”之误。据我的观察和当地采访,饵丝和饵块是有明显区别的。饵块是米饭舂成的块状物,切成细丝才叫做饵丝。饵丝一般用来煮作早餐,而饵块则可以烤,可以炒,有多种做法,一般用作主餐上的大菜或者主食。

    腾冲毗邻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所以这里自然也上演着很多傣味和景颇味美食,比如竹筒饭、撒撇、香茅草烤鱼、鬼鸡等等,我都想吃,但我的胃忍痛拒绝了我这个梦想,于是只好选了几个小点作为代表。

    竹筒饭。是一个个橡皮筋扎起来的竹筒,打开橡皮筋,原来竹筒已经竖着从中间劈成了两半。竹筒中是蒸好的糯米饭,里面有时藏着红枣或者咸肉。吃的时候,把圆柱状的糯米饭在白糖和辣椒粉上一滚,甜辣搭配,奇异无比,堪称此地独有的梦幻组合。

    据说傣族人民做饭是不用锅的,他们直接用竹筒煮饭,煮熟后劈开,于是竹筒就又变成了饭碗。不过那天我们点的竹筒都很细小,每筒饭都是一口就吃光,于是饭后我们每人身边都杯盘狼藉,竹筒成堆。

    后来我在贵阳也见到了竹筒饭,是作为一种街头小吃的。用一根筷子把圆柱型的糯米饭像糖葫芦一样串起来,粘上调料边走边吃。但出于环保的考虑,竹筒不许带走,必须留在摊子上,以便其他顾客循环利用。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庙会上,某些新疆羊肉串的铁签也是需要节约的,于是童年记忆中就长存了手持铁签在烤摊前飞速吃肉的不朽场面。

    “甩手粑粑” 是一道很好吃的面点,大概也是傣族风味。“粑粑”这个词汇在很多方言中都有,大体都指的是面饼一类的东东。“甩手粑粑”这个奇怪的名字让人想到“甩手掌柜”,也许两者之间有某种关系,或者还有什么传说,待考。甩手粑粑的做法是,把一块椭圆形面块放在巨大的平底锅中油煎,在煎的过程中,不断地用铲子翻动,并不断地铲起锅内横溢的热油浇在面块上,直到面块变得金黄焦脆,所以它的油腻是可想而知的。像所有好吃的东东一样,该种粑粑可以尝试,但不可贪恋。

    其实跟最终的味道比起来,我对制作的过程更感兴趣,于是我站在煎锅旁,一边拿起铲子给粑粑浇油,一边和摊主聊天。云南人称呼女服务员一般都叫“小姑娘”,就像广东话中的“小妹”一样,亲切中有点等级分化的意思。当我正在给粑粑泼油时,楼上一个食客突然伸出头来,对我严肃地吼道:“小姑娘,再来一盘!”

    云南十八怪中有一句是“三个蚊子一盘菜,四个老鼠一麻袋”,由此可见在云南,蚊子和老鼠也是可以入馔的。也许有点夸张,但那天我确实吃到了很多奇怪的昆虫,比如油炸的蜂蛹、蚂蚱和竹虫。在云南种类繁多的的咸菜中,还有一种蚂蚱腌成的咸菜叫做“蚂蚱酢”。虽然当时感觉有点怪怪的,但他们说这些虫子富含蛋白质,我就强忍着恶心完成了任务。

    吃虫子已经够让我惊诧了,接下来我又尝到更魔幻的东西,云南饮食的另一个重要门类:细菌。

    云南人吃细菌,吃出了很多名堂。鸡枞细腻鲜美如同鸡肉,竹荪清新爽口堪比水果。牛干巴菌貌不惊人,吃了以后我们才知道什么叫做心灵美。树挂秀外蕙中,不光味道清新,而且样貌娇柔,处处露着招人疼。那顿饭以后不久,我就在滇北的雪山中多次看到了天然树挂,它寄生在高山树木上,长长的毛茸茸的身子随风起舞,在轻雪薄雾中,如同一条条雪白的哈达。在云南生活过七年的汪曾琪曾写过一篇深情怀念菌类食物的文章,名字叫《诸菌》。

    最后,这顿饭的高潮到来了,那就是:喝酒。

    喝酒没什么稀罕,稀罕的是他们千奇百怪的酒令,不仅题材广泛,内容丰富,而且即兴搭配各种身体语言,加上迭起的悬念,期待的醉眼,整个酒桌欢声笑语,一派热火朝天的生活现场。

    “石头剪子布”、“老虎杠子虫子鸡”、“两只小蜜蜂啊,飞在花丛中啊,左飞飞,右飞飞……”,这些全国通行的酒令,在这里也有适用,但并不那么风行。“哥俩好……五魁首……”,这个口号源远流长,我在某个反映美国唐人街生活的资料中见过,在这里却没有听到。

    这里听到的是一些匪夷所思的句子:

    “人在江湖漂啊,哪能不挨刀啊,我一刀砍死你……”何等的豪迈。

    “黑漆漆的夜是没有光啊……美女啊美女,色狼啊色狼,警察啊警察……” 这个口令的游戏规则和“石头剪子布”一样,都是循环相克。

    “自由泳啊自由泳……蛙泳啊自由泳……仰泳啊自由泳……”,这个显然很摩登,但我不明白的是,他们口里说的是游泳,为什么身体做的却似乎是在模拟某种床上运动。

    “脂肪是脂肪……”,这个我没有记全,但是竟然把营养学术语放进酒令,喝酒不忘健康,得意不忘形,值得表扬。

    “奶茶呀奶茶,么么茶呀么么茶……”,为了配合“奶”字,需要双手在前襟比划出某种形状;说“么么茶”的时候双手则自“摸”某个部位,很有些少儿不宜。

    旁观的我一次次猝不及防地瞠目结舌,呆若木鸡。于狼不忍见我发呆,便邀请我加入他们的热闹:
“来,猜拳?”
“不,我不会。”我惭愧地说。
“喝酒?”
“不会。”
“那就喝水?”
“不会。”我自卑得开始说胡话。
“别怕嘛,重在搀和。”

    这顿饭真的让我大开眼界,叹为观止。无论是从内容上还是形式上看,吃,在云南都极富娱乐性。看云南人吃饭,才知道“吃喝”、“玩乐”原本是一回事。也许只有这样,快乐才能真正像我们梦想的那样,成为我们的生活方式。这顿饭,我不仅吃好喝好,还长了知识,开了眼界,学到了人生的道理。这是多么富有意义的一顿饭啊!虽然没有太深地入戏,但作为一个观众,我已被深深地吸引。

五、和顺乡:原来文化也可以是快乐的

    然后我们参观了腾冲的文化据点——和顺。和顺是我国西南著名的侨乡,据说现在旅居国外的侨胞的数量已经超过全乡人口。而且,作为哲学家艾思奇的故乡,和顺乡一向重视文化教育,我国最大的乡村图书馆,就坐落在这里。

    冒着蒙蒙细雨,我们收拾出严肃的表情,装作有文化的样子,开始文化胜地的深度跋涉。按照惯例,我预备的心理状态基本可概括为岁月、遗址、沧桑、苦难等诸如此类的关键字,但是随着时间的进展,眼睛失去了纪律,心灵忘记了忧伤,最后脚步欢快起来,回去时收获的竟是满当当的喜悦,彻底背叛了沧桑和苦难的初衷。原来苦难并不是文化的必备基因,沧桑也无需时刻和文化牵强地捆绑,只要抛掉怀古的沉痛模板,敞开猎奇的广阔胸襟,我们就会终于发现,文化原来也可以是快乐的。

    和顺的建筑古色古香,而且没有为了招徕游客而重新装修,所以处处斑驳破落,显得很真实。曲曲折折的街巷中,有疏疏落落的村民。一个挑扁担的中年女子,在霏霏细雨中,头上罩着一个淡红色的塑料垃圾袋,作为她的雨衣。偶尔看见几只肥猪,三五成群地满街闲逛。

    从某些宅院敞开的大门朝里望,可以看见不少女子用竹篾编造各种竹器,竹篮、背篓、饭盒、竹斗笠、竹蜻蜓,吃穿住用,什么都有。包括竹编在内的竹制品制造是滇南重要的产业之一。十年前,家父曾到版纳、德宏等地出差,带回两瓶装在竹筒里的酒,以及整箩筐关于滇南风情的奇特传说。据说那是一个竹的王国,在那里,竹子统帅了人们生活的一切。竹子可以吃(酸笋和竹虫),可以穿(斗笠),还可以做车子、盖房子。其实,只要人们愿意,任何东西都可以用竹子组成,桌椅板凳贵妃床,饭碗酒瓶烟灰缸,要啥有啥,非常的“原生态”。

    很多巷口都有建设着一副露天的门框和门楣,上面镌着深刻的文字,比如“士和民顺”、“兴仁讲让”,古风盎然,处处透着有文化。

    有一个门头上面的文字很是生僻,旁边的注解是“冰清玉洁”,中间的文字却是“盛某幽光”,第二个字我不认识,而且字库里打不出来,诘屈聱牙,委实费解,求教一个过路村民:“这是什么?”答曰:“贞节牌坊。”“耶!”一群奸夫淫妇兴奋莫名,冲上去抢着跟它照像。

    后来才知道那个贞节牌坊并非古迹,而是近两年才新造的,从崭新的瓦片上可以看出来。保护精华,可令万人景仰,提升精神境界;重建糟粕,则可给游客增加一个娱乐节目,促进物质文明。

    然后,在一个简朴逼仄的木屋里,昏暗的灯光下探访一个着民国古装的颤巍巍的老太太。她家门楣上的横批是:“就此糊口”,让人突然百感交集,一时无言。然后想到其他震撼过我的题字。昆明圆通寺,它不像别的地方写“普渡众生”或者“阿弥陀佛”,它写的很直接,是“皆大欢喜”。还有一个我忘了名字的清真寺,写的是“快乐天堂”。

    和顺图书馆号称中国乡村图书馆中规模最大,其实不过一个中学图书馆大小。但作为一个崇拜文化的人,我还是满怀着敬意前往瞻仰了一两下。艾思奇故居据说很美,为了保持对它的美好想象,我们就没有去拜访。

    视野渐渐开阔,终于我们来到一个清新的场所,垂杨绿水荷花池,让人误以为到了江南。河面一架拱桥,轻盈高挑,和她的倒影一起,在水中组成一轮圆月。这就是当地众多旅游手册上齐齐推荐的“双虹桥”,类似的景致已在电视里见过多次,今天终于在如愿现实中看到了,我的心情反而很平静。

    河面还有不少的亭子,有小径通向岸边,亭子下安置着石板、棒槌和栏杆,这,便是此地有名的“洗衣井”。作为侨乡,历史上一代代的和顺人民离乡背井,到缅甸、泰国等国去经商,留下妻子们独守空闺,含辛茹苦建设家园。商人们心疼妻子,便集资在故乡的河上修建了许多亭子,为她们洗衣时遮风挡雨,聊慰其苦涩柔肠。我们为其中的深情所感动,遂亲切地把洗衣井称做“爱妻号”。当我们叹息离去时,仍看见三三两两的女人在这里洗衣,不过她们脸上已没有太多抑郁,有时还见几个七八岁的女孩子,在妈妈婶婶的身边,手中的棒槌快乐地挥舞。

    我们吃午饭的地方,据说是个祖传的百年老宅,主人把它开发出来,经营客栈,兼营饭馆。

    午饭的内容很乡土,都是此地朴素风味,比如一棵青菜加盐煮成的“青龙过海汤”。吃完饭,其他人围着古色古香的桌子开始看电视和打麻将。我不愿这样做,一来因为我不会打麻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花了这么多的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却窝在一个封闭的地方玩一种到处都有的熟悉游戏,还真不如跟家呆着。

    虽然我一直对外宣称旅游应当快乐第一、没有目的,但那只是说说而已。也许正因为我做不到,才把口号喊得那么高。但是说实话,快乐第一的理想法则,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做到?此刻我自然也忍不住我的吝啬本能,于是就出于利益最大化的考虑,我楼上楼下地乱跑,努力寻找尽可能多的稀罕,然后这饭店就又变成了简易的博物馆。

    我发现山墙上一个玻璃镜框里镶嵌着一件很怀古的衣服,问了主人,才知道该衣服的年龄已然不小,它来自满清时代,早已失去实用价值。旅游业开放后,百废俱兴,于是主人把它从朽烂的箱子底翻了出来,返聘上岗,重焕青春。游客们毕恭毕敬地列队跟它合影。它的老而鲜艳,让我惊羡不已。

    饭后大家到处溜达,顺便购物。这里的杂货摊子很多,陈列的货品也很丰盛。铜锁,首饰,夜壶,马灯,胭脂盒,春宫画,鼻烟壶,老上海月历,毛主席像章,还有二战时日军和飞虎队装备的零落的残骸。这些年轻的古董,真伪难辩,虽然我根本分不清,但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我一个也不买。

    但欣赏是很过瘾的,这种热情一直坚持到当天傍晚,我们回到腾冲县城后,马不停地又欣赏了翡翠市场。

    缅甸和腾冲都是重要的翡翠产地,但缅甸的翡翠加工业很不发达,需要把原料运到腾冲或者昆明去加工、出售,这就促成了腾冲繁荣的翡翠和边贸事业,腾冲也因此被称作“翡翠之城”。据说,解放前从缅甸到中国的那条滇缅公路上,运输的货物主要有四类,总称“黑白黄绿”,黑的是军火,白的是毒品,黄的是烟草,绿的就是美丽的翡翠。后来,黑白货物被严厉打击;但作为云南的骄傲,烟草和翡翠仍是一如既往地繁荣。

    我喜欢翡翠的美色,但我不认可它高昂的价格,于是我只是在理论上爱着它。倒是那个娇滴滴的玉女,雷厉风行,敢爱敢恨,一下就买了四个翡翠戒指,分别戴在左手除了拇指以外的每个分枝上,众人敬佩不已,尊称其为“指环王”(The lord of the rings)。

    除了翡翠,市场上还有许多有趣的东西。有个红豆杉做的烟斗,身材修长,皮肤细腻,气质蕴藉,价格不菲,是送礼的上佳选择。我很想买下来,但想来想去,竟然想不起应该送给谁,也许还没有人担当得起我如此昂贵的付出,只好作罢。悲凉之余,心里其实也暗暗松了口气。

    还有很多鲜艳的民族服装,大多是傣族风格。我心蠢动,跃跃欲试,欲以实际行动求证傣族服装是否好看。于狼打击道:“衣服是否好看,是要看人的,杨丽萍穿上就很好看……”我幡然醒悟,放手死了心。

    然后看到一个小店,专卖蜜饯果脯。黑无常一声欢呼,雕梅、金桔、核桃,各种口味一样来一袋。紧接着又买了一个“筒帕”,即傣族人民的挎包,容积很大,上面绣着孔雀图案。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零食太多,背上那个旅行包已经盛不下。

    夜深了,大伙大包小包,边走边吃,凯旋而归。拜大伙物资及热情过剩所赐,我也随喜了不少,尤其是各种果脯;当然翡翠就没我的份了。清点购物成果,女生爱石头,男生多好古,众人各得其所,心满意足。只有我,什么也没买。但什么都没买,竟然可以这样快乐,我觉得今天真是赚翻了。


    六、北海湿地:清纯这个词,不要乱用!

    在无数感人的长征故事中,都可以见到这样的片断:一个红军战士跋涉在草地上,一招不慎,突然失足,眨眼之间,立遭灭顶;苦苦挣扎,反而越陷越深……这绝不是艺术夸张,在现实中,草地(也叫“湿地”)这种奇异的地貌,在我国西部多省至今仍广泛存在。它是一种长满植被的沼泽,表面看起来是一片葱茏的草地,但草的下面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流动的淤泥。所以人走在上面,很难确定哪里是安全区域,哪里是死亡陷阱。沼泽内丰富的营养培养了丰盈的植被,每到春天,蓝色的鸢尾花繁星万点,一望无际。于是,湿地,以它的凶险、它的莫测和它的美丽,诱惑着生活在太平盛世的人们,一次次踏上这惊心动魄的自虐之旅。

    在腾冲,我亲自体验了北海湿地。在这里,我呆的时间最短,拍的照片最少,却收获了最惊险的刺激,和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来到湿地,首先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栈道。栈道两边,可以看见草棵下黑色粘稠的浊水,仿佛走过一片稻田。栈道尽头是一条河,河边是木板搭成的简易码头,两间茅屋,几条木船,忙碌的人群乱糟糟的。

    为了保障游客的安全,很多当地人在这里有偿提供湿地探险的各种必要装备。首先是草鞋,号称和红军长征的专用草鞋一模一样,无论材料和式样,都本着尊重原著的原则,几十年来没有做丝毫的改变。还有一些农妇在叫卖一种长统棉袜,据说可以防腐蚀和蚂蟥。看到他们这么体贴,游客们感动得纷纷解囊。

    在此之前,湿地只在我们的眼睛里,并没有亲脚踩踏上去。从这条河对岸开始,就需要真刀真枪了。这就需要面对一个关键选择,如果胆子小,在栈道上看别人就够了。如果亲身历险,就需要花钱买船票到对岸,并享受岸上怯懦的人们崇拜的观望。我们都是虚荣的孩子,于是船来的时候,大伙都硬撑着跳了上去。

    眼前这片漆黑的河水,将带领我们走向大面积的湿地,并且断了走回栈道的回头路。所以一旦决定上船,就必须义无反顾。船夫故意把船摇得东倒西歪,女生的尖叫亦真亦幻,船上充满了兴奋的空气。

    下船后发现,湿地上游客并不少,还有一些本地向导,承诺义务带领游客们走一些安全的常规路线,条件是必须买他某种草根做成的零食,或者支持他的宝丽来(polaroid)照相。我们跟着一个向导走,走着走着就把他走丢了。我们是故意的。

    我们开始探索一些新的路线,也就是说,我们在乱走。

    在没有脚印也没有路的草丛中有惊无险地行走,兴奋覆盖了理智。慢慢地,身边的人声越来越少,我们竟然进入了未开发的草海深处。我们迷路了。突然有点害怕,但幸亏依稀还能望见那条河,于是大家准备回头。

    回头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果然我们发现道路开始艰难起来。裤脚挽得越来越高,屡屡陷入泥泞后,草鞋也丢了。好几次,我站在泥水包围的孤岛上,四顾茫然,不敢再走一步。仿佛眼前的每一个方向,都埋伏着一个虎视眈眈的死神。而我此时犹疑的每一分钟,都似乎是在从死神手里抢过来的战利品,是净赚的纯利。风险、陷阱、自我救助,都不再是刚才笑语盈盈的戏说,而是突然变成了冷冰冰的现实。紧张中,我们甚至连幽默感都丢了,几个小时的行程,竟然没有发生任何笑话。

    更愚蠢的是,我那天竟然还背了背包和相机,显然出发前我低估了此行的风险。真正的体验开始后,才发现不仅根本没机会拍照,而且沉重的背包还成了我的负担。于狼在危难中仍不失风度,主动申请帮我背包。也许是因为他比较高大的缘故,很多危险也在他居高临下的蔑视中。

    不远处,一个父亲拉着一个小男孩,搀扶着前行,似乎是湿地工作人员在测试和开发新路线。看到我们,小孩得意地四处蹦跳,炫耀他的轻功。我们正要决定跟着他们走,那小孩突然消失了。旁边的父亲眼疾手快,一把从沼泽中将他拎了出来;小孩满脸的污泥都遮不住眼中的恐惧。

    于狼在我的前方探路,沿着他的足迹,我的风险就可以小一些。但也不能全信,因为每个人身体条件不同,况且沼泽具有流动性,草皮的厚度和耐力也随着每一次踩踏而越变越薄,最终形成新的陷阱。

    有一次,他飞身跃过一块几乎两米宽的泥沼,然后在前方等我,我却战战兢兢裹足不前了。他回过头,身体倾侧着,手臂越过泥沼把右手伸了过来。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半的体重压在他的手里,心一横,我几乎是用“凌波微步”踩着水面跳了过去。然后我心有余悸,心脏失控地狂跳不已。

    不久前方又是一片浊水,面积比经历过的泥沼更大。我建议绕道远处,于狼觉得可以涉水而过,并马上测试。突然地面一晃,他直直沦陷,污水淹没了他的胸口。一瞬间我目瞪口呆,脑子一片空白,双脚却死死地钉在原处,一动不动。然后我看到他倔强的臂膀,以及他的全身,挣扎着爬了上来。这些都赖他臂长机敏,在沦陷的一瞬间及时抓住了水边一丛结实的草叶。

    我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走上去搀住血肉模糊的他,语无伦次。他什么也没说;我很惭愧,又笨嘴拙舌不会解释,于是也陷入沉默。我内心隐隐不安。我软弱的时候,他拉了我一把。而他泥足深陷的时候,我却愣在一边,什么也没做。而且他还帮我背着包,也许正是我沉重的背包,让他陷得那么深。我知道当时发呆的我其实在犹疑,因为淹没到他胸口的陷阱,对我来说也许就是灭顶之灾。所以他脱险后,我甚至还感到一点轻松,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冲动地跳下去。

    回家后不久我看到一本关于野外生存技巧的书,才知道,其实只要在沼泽保持不动,仰浮水面等待救援,一般都很安全。所以沼泽大多是有惊无险的,但因为无知,我当时确实充满了内疚和恐惧。

    其后的跋涉就容易多了,顺顺当当,一路走到回程的船上,没有再出任何乱子。也许湿地觉得自己已经玩够了,就心满意足地停止了对我们的调戏。

    码头的人群依然热闹,终于又回到嘈杂的人世,我们备感安慰。换鞋的时候,防护棉袜已充满泥浆,正待扔掉,几个农妇向我们乞要,说是洗净后还可以再穿。于是慷慨送给她们。突然发现这些农妇很是面熟,原来我们的防护棉袜,正是她们卖给我们的产品。

    晚上回到腾冲县城后,除了我,每个人都很沸腾。大难不死的兴奋,把大家的脸蛋和血液烤得滚烫。晚饭后,两对情侣去订各自的次日车票,我和于狼在一个叫做“萍聚吧”的地方边喝水边等他们。

    从下午开始,我的心情一直疙疙瘩瘩的。就像陷入沼泽一样,我陷入了猛烈的内疚中,不可自拔。倒是他,怕我被自责压伤,一个劲讲笑,欲驱散酒吧里弥漫着的别扭空气。

    “我出发的时候算过一卦,说是这些天有贵人保佑,一路逢凶化吉。”他讲笑话。
一点也不可笑。
“况且你也有必要保护自己。”他不断地帮我说话,明显失去了立场。
他问:“其实,假如把全世界的人都放到这里参加这样一个测验,即使是夫妻、亲人、朋友,你觉得有几个人会跳下去?前提是明知道跳下去会牺牲。”
“我不知道,跳下去白白搭上一条。不跳下去,我又觉得对不住党和人民。”
“是吗?当然是坐着说话的时候,大家都会这样说。但是真的发生了,也许是极端环境下,各人顾各人。”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不要说这么深刻的东西,太杀风景。”空气很冷,他试图斩断这越来越浓的尴尬。

    于是,在轻松的假期里,兴奋的人群中,我们热闹地喝着闷酒。
“经过几天的革命考验,我终于看出,你原来还是很清纯的。”我赞美他。
他终于笑了,口里却卖乖:“清纯这个词,不要乱用!”

    我茫然地笑着。其实这天我一直很想鲜明地说点什么,但我一直没有勇气。我要做的,不就是直截了当地道个歉吗?为什么竟这么难?到最后,反而好像是他在向我道歉,但我疚歉和无能的自我感觉是越来越浓了。我恨我懦弱。

    果然是萍聚。第二天,于狼去了徒步怒江峡谷,无常又和谐的黑白配去德宏走亲戚,金童玉女回到昆明准备上班,而我计划次日瞻仰火山,就继续留在腾冲。一行六人分成四路,从此风流云散。虽然回到昆明后我和于狼在网上多次策划第二次握手,但总因种种原因未能执行。最后一次看到他的邮件,是在首都国际机场。邮件的主题很撒娇:《再见一面要不要?》,我心里说要,但事实上当时我已经离开昆明来到北京,恰好是在他写邮件的时刻启程。于是我和他,以及他们的故事,竟是江湖再见,后会无期。那些意外遭遇的东西,我喜欢了,我特地去找,却终于怎么也找不到。

七、大空山:苦难和温柔中有人陪

    次日是一个嫩阴天,我来到腾冲火山公园,它位于一个叫做马站乡的地方。

    一下车就知道进入了火山的领地,没有下错站。因为这里有太多的东西打着火山的烙印,是火山的周边产业。房子、墙壁、路面都由火山石建成,截面平整,可以看到许多窟窿,仿佛特大号的蜂巢蛋糕。还有圆圆的浮石,手掌大小,一块钱一个,既可以按摩脚板,又可以浮在水面当魔术道具来骗小孩子。更有许多卖盆景的摊贩,远看没什么稀罕,走近才知道花盆都是整块的天然火山石,像根雕一样,因势成型,各有奇趣,花盆倒比里面的花更有看头,于是买犊还珠的蠢事,屡屡在这里快乐地重演。

    火山公园包括大大小小的火山n座,最主要的是大空山、小空山和黑空山。这三座休眠火山略成品字形分布,大小相若,高度参差,而且它们彼此间的距离也不远,方便徒步旅行,长得是很善解人意。

    跟公园大门直接相通的是大空山,也是游人徒步火山的起点。从山脚开始,一条石阶道路直通山顶,约由2000多级台阶组成。

    一个人爬山是很累的。体力的消耗是一方面,更无聊的是没有动力。幸亏有一些有心人,沿途在台阶上用粉笔标注了数字,还有励志的句子,比如“你已经爬了100级,真不错!”,“250,加油!”,“1000了,休息一下,继续努力!”,“只剩下500级了,不要停!”等,端的是一个个激动人心的里程碑。我想象写字人的样子,也许也是个孤单的旅人,艰难中仍不肯放手,于是一路用这些句子来奖励自己,顺便也鞭策后来者那些寂寞得企图放弃的心。

    我想起学生时代的一次长跑考试。那时候我还很年轻,整天好吃懒做,从不锻炼,所以体育成绩屡不及格,那次学分已经累积到即将量变的危险边缘了,我到操场去参加补考,是最后一次机会。同时补考的还有其他三名同学,但都比我优秀得多。才跑了半圈,我就累得气喘吁吁,心跳不已,这时又看见那三个同学从后面追上来了,原来她们已经将我抛下了一圈。我是经不起挫败的,脚步顿时慢了下来,心中充满自暴自弃的沮丧。

    这时正在操场上健身的张纪红同学朝我跑来,抓住我的手就向前一路狂奔。她一向是个蓬勃进取的人,而我已经很累了。我在忿忿的郁闷之中,无耻地放弃了奔跑,完全由她拖着我向前移动。但她的脚步一直没有停止,渐渐我也感觉自己竟然身轻如燕起来,心念一转,赶紧拿出力气随她跑,最后,考试竟然通过了!我看着裁判的秒表,心中激荡不已——我曾经一直以为自己必败无疑……

    然后又想起我的妹妹,虽然她自己常常抑郁消沉,但当我也这样的时候,她总是毫不留情地批判我,然后再热情洋溢地给我鼓励和支撑。毕业求职期间,我迟迟找不到工作,自信本来就少,现在更成了负数。有时到了面试的门口我却不敢敲门,徘徊良久,最后黯然回去,在家痛骂自己无能的时候,心中甚至有点快意。我已经绝望到自残都理直气壮了,我妹妹终于看到了这个问题。于是后来的每次见工,她都亲自押着我去,到了门口,连一秒钟的休息和准备都不允许,便一把将我推了进去,几番摔打,最后终于将我推进了自信和自立的尊严的门。

    很多次,人们莫名其妙地死掉,不是死于绝症,而是死于自己的放弃。感谢那些强硬的温暖的手,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紧紧抓住我,令我免于被自己的阴影吞没。我知道别人也会有寂寞和虚弱的时候,我希望在那时,我可以用自己的能量带领他们飞奔。

    终于到达了山顶,那里矗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山的名字和海拔。喘息未定的人们纷纷涌上前和它合影,叉腰举手,做攻城拔寨状,很是雄浑。我没有凑这个热闹,只是在山顶坐下,面对着火山口,让别人帮我拍了一个深思的背影。

    我静静坐着,望着火山口,准备抚今追昔一下,想象若干年前火山爆发的时候,此地罹难人民临终前的眼神。但是努力了半天,竟然毫无感觉。也许,危机只有在近处的时候才值得恐惧?君不见,虽然这些火山并未死掉,只是暂时休眠,但它们附近不是仍住满了人家么?也许,当我们无力改变的时候,看不到远方的危险反而更易使心灵安稳——有谁会用自己这么短的寿命跟亘古的大山来比拼呢?有这闲工夫,不如我们好好欣赏一下眼前的风景。

    转身向山下望,高瞻远瞩,才发现地面广场上有个太极图,不算特别大,但刚才在地面的时候竟然沿着它走了十几分钟。刚才我在局中的时候觉得它黑黑白白一片混乱,现在位置高了,才恍然大悟,发现以往的经历即使混乱,也乱得很有文化。

    照像之后,很多人从原路下山。我要看看火山更多的秘密,于是我更加寂寞了。火山坑并不很深,里面长满植物,一棵棵茁壮挺拔,向上射出锐利的树冠。从上面看,仿佛是个栽满尖刀的陷阱。沿着山坡慢慢向下走,有些滑,又没有明显的路,我有点害怕,于是折回来。然后顺着旁边隐约的一条足迹,朝向山的另一面,慢慢地放松,慢慢地靠近。

    路上遇到一个采花的小姑娘,十岁左右,满脸阳光,手中的火山石里插着一枝三角梅,看来很会享受生活。我给她拍了照,她台风也不错,不摆样,也不躲闪,星范十足。这小姑娘果然是个明星;后来我一个德国友人的DV里,也看到了她。

    然后我还遇到了一些很清秀的石头,和很飘逸的树。

    风景越来越美,路也越来越陡,我大概是走到深山里去了罢,但我不承认我迷了路。视野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自励着继续前行,说:只要能发现人迹,就不必担心。

    这时山路一转,我远远看见几座雄伟的石头建筑,也许会有人烟。我心窃喜,走近一看,却发现是——一排高大的坟墓。

    我竟走到了这里的坟场。作为一个无神论者,而且是白天(当然深山里的白天比山外的夜晚还空洞),从理论上说我应该不怕的;但我还是感觉冷飕飕的,立刻一声不吭地扭头就跑:我怕我心中那种奇怪的空气。

    这时又下起了细雨,于是空气更加阴森。我忙着躲雨,反而没有了时间怕鬼。

    我一边走一边在细雨中呼喊:
“有人吗?”
“我在呢。”是那个采花的小姑娘,原来她也在不远处。
“几点了?”我对着空气问道。
“不知道。”我看不见她的人,但能清晰听到她的声音。
“这是哪儿?”
“大空山。”她不迷路,我放心了。
“你在干吗?”
“采花。”我知道她在采花,但具体在哪儿采呢?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
“过来一起走?”
“我喜欢一个人玩。”她最喜欢玩的游戏一定是捉迷藏。

    就这样一唱一和,我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路也开始变得清晰明快。是她的声音带领我退出了这恐惧的禁地,也是她的声音启发了我,让我终于知道了火山的谜底:即使灾难真的来了,与其于事无补的恐慌、愤怒、叹息,还不如抓紧时间和眼下的生活相亲相爱。

    她的声音似乎永远在我左近,但直到我顺利走出火山、回到公园正门,我都没有再见到她的身影。我似乎在和一个有思想的回音对话。有那么一两秒钟,我甚至有个冷飕飕的怀疑,但立刻被自己严厉地否定了:她不是能在相机上成像吗?而且她是在白天出现的。

    有人说寂寞是美丽的,我不同意。尤其是经历过这次火山后,我更发现这种说法完全是歪理邪说,违反人性。人人都希望苦难和温柔中有人陪;即使是独身出发,也只是为了在途中和陌生人不期而遇。而且最难忘的也就是这种遭遇了,因为它的不可预期,它的发生纯属意外。没有意外的旅行,正如中规中矩的人生,终归是没有人会喜欢的吧。亏得我多年行善、广捐功德,于是在我的一路行走中,每当我孤苦伶仃之际,上天就立刻赐我驴友一名,各有各的寂寞,各有各的精彩。这些经历历久弥新,在名山大川都被渐渐淡忘的时候,是它们提醒我人在旅途,什么才更生动,什么才更持久,什么才是路上最美的风景。


八、马站乡:在无名的山村里见证错过与遭逢

    走出火山公园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老外,就是前文提过的德国友人,Derek。当时他正在和一个卖石头的小贩讨价还价,虽然动用了全球通用的身体语言,但两人仍沟通不畅,于是小贩干脆不理他了,扭过头去,一脸傲慢。外宾被晾在了一边,窘得面红耳赤。我看他可怜,就走上去义务翻译,当然用的是国际贸易通用的英语。生意果然没有成交,但他建议,既然我们都是一个人,不如结成对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答应和他一起散步聊天。真的很划算,既可解闷,又可练习英语,还能借机宣传中国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促进交流,扬我国威。

    调查过户口后,我得到了他的基本资料:男,39岁,来自德国西部工业城市Remscheid,机械工程师,工作十四年后公司提供一年的带薪假期,于是他便开始孤身环游世界,实现童年的梦想。这种论调如此的熟悉;原来媚俗是不分国界的。

    像很多叶公好龙的旅客一样,他自称喜欢中国,但对中国文化一窍不通。也许正因为不懂,才能无条件地喜欢。无论我说什么,只要号称中国特色,他都兴奋得一惊一乍的。

    他随身带了一个小本子,上面写着一些常用的中文词句,用国际音标注的音。好不容易逮着一中文教师,他见什么问什么,扩充新知,时不我待。这种只争朝夕的学习精神和务实高效的成本核算,很值得我们学习。

    火山所在的地方叫做“马站乡”,他问“马站”是什么意思。既然汽车站是汽车运输中换车的地方,这么这里是否就是换马的地方呢?我一时无言。对我来说,很多中文地名都是虚词,不需要咬文嚼字分析含义。经他启发,我开始怀疑,既然腾冲处在茶马古道上,也许这个地方真的记录着一个马帮传奇?后来在大理我骑马上苍山,因为山高路险,需要在不同的地方换马。当时突然电光石火一样,我想起这个公案,立刻想告诉已经分手的Derek,看,这就是马站,你该放心了吧,你念念不忘的悬疑现在有了答案。

    马站似乎很少看见老外,所以不少孩子跟着我们,稀罕地围观。我很不习惯,对他们叫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Derek问这句话什么意思,我告诉他是当地方言,用于路上见面时的问候。他认真地记在本子上, 并且活学活用,逢人就微笑地问候:“看什么看?”

    由此看出此人多么简单,简单的人总是可爱的。更难得的是,他竟然还是个有趣的人。教科书一直教导我们,从理论上说,德国人应该严谨、深刻,而且无趣。所以当我发现他竟然也有幽默感的时候,我非常意外。本来我计划看完火山后当天奔赴大理,但是因为他与传统的不合作,我决定在腾冲多呆一天,两人约定次日一起去山脚下无名的村庄里,观摩此地最本色的生活。

    次日是个响晴天,阳光甚是热烈。我前一天丢了雨伞,无法遮阳,只好把宽大的披肩撑在头上做华盖状来客串。Derek见状立刻志愿替我撑,解放了我的胳膊,苦了他的身子。只见他走在我身边,双臂平行在我头上举着披肩,身体倾侧,就这样趔趔趄趄走,直到我们找到树阴为止。这种不计得失的体贴,让我想起三毛不体贴的丈夫荷西。他不讲卫生,任由家里脏乱差,让三毛忍无可忍,愤然起床带病打扫。两相比较,愈发衬托了Derek的光辉形象。但也许Derek对我的体贴,是因为我们是陌生人。而荷西对三毛的冷漠,也许正是因为他们已经结了婚的缘故。

    路边有很多锯木厂,巨大的噪声热烘烘地一阵阵传来,仿佛在这些锯木头的机器更擅长的是锯断人的耳膜。我只想赶快逃开,但Derek少见多怪,竟提议走近机器仔细观察,并问它们什么用途。我本不想告诉他,但我觉得如果我不告诉他,他一定会深入工厂问那些工人,还需要我来翻译,那就更没完没了了。于是我告诉他这是一种中国民间工艺,任他在旁边欢欣鼓舞,我容忍着。

    然后看见村里一口砖窑,前面一个火口,工人们不时拿起铁锹向里面添加燃料。Derek看到又兴奋了起来,非要拿着铁锹义务劳动一番。也许这场景让他想起了自己早年的生活。既不矫情,也不偷懒,他干活时的欢乐和勤快,尽显了劳动人民的本色。

    在一个农舍旁边,停着一辆无人驾驶的交通工具。它从前面看像个拖拉机,但后面装备着很多拱形的铁棍,横跨拖斗,平行排列,形成一重重透明的门洞,样子很科幻。我们怀着景仰爬上车拍照,每人一张,还有各种pose的合影。拍完后主人出现了,我忙问这是什么车,他回答说,这是升级过的拖拉机,是贩猪时用来装猪的。

    这时我们看见他的房子,是典型的干栏式结构,一层是猪圈,二层以上住人。探头朝里面一看,大大小小的肥猪在泥水中或打架,或酣睡,数一数,竟有二十多头,看来是个大户。Derek说他也有朋友养猪做宠物的,不过他们的猪和这里长得不太一样;他们的猪身上没有这么多粘液。

    路上不时可以看到一个个老太太,领着一群孩子走过,背上捆一个,手上牵两个,屁股后还跟着仨。Derek又奇怪起来,问中国人不是只允许生一个孩子吗?我告诉他,他们是少数民族,或者是cousins;但我没有告诉他,这些辛苦的奶奶,事实上也许只有35岁。

    不知不觉中已过了午饭时分,饿意袭人,却怎么也找不到饭馆。于是走进一户农家,准备讨饭。主人是个慈祥的老奶奶,热情地端出饭菜,并让一个伶牙俐齿的少年陪我们聊天。饭后我们给她十元饭钱,她坚持不收。我们怀疑她嫌少,就把二十元搁在饭桌上,她生气地扔了回来。告别的时候,我们将少年叫出门外,并把二十块钱塞进他的衣兜,并再三嘱咐不要告诉奶奶。他没有推拒,我们很满意,觉得自己做法很符合中国人的习惯。走了几分钟后,突然看见老奶奶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尴尬地解释,那个少年其实不是她的亲孙子,他们是远亲,但不是一家的。言下之意我们的钱给错了人。我们张口结舌,只好又给了她二十元,这次她没有推让。目送她走远,Derek小心翼翼地说:“有时候,对于中国人的真实意思,到底要还是不要,我总是弄不明白。”我尴尬地说:“我也弄不明白。”

    有些累了,我们来到一个山坡,躺在温柔的草地上晒太阳。山坡旁边有些不甚高大的松树,然后他又稀罕起来,问我有没有发现这些松树的松针是柔软的。我懒洋洋地说知道,这就是云南松,它的松针又软又长,当地人形象地把它称作松毛,可以编成麻花辫,用来点火,或者直接作燃料,云南特产的宜良烤鸭就是用松毛烤成的,带着天然的清香。并且逢年过节的时候,人们把松毛铺在地上,青翠喜人,是中国特色的天然地毯。就这样一边晒太阳,一边进行中外文化交流,倒也挺滋润。只是起身的时候,我发现衣服上沾满了苍耳,屡摘不止,好像这么快它们就已经在我身上繁殖扎根。

    最后回到腾冲县城,鉴于次日我就要去大理,他带我到一家西餐馆子吃饭,算是饯别。看来经过我的不懈教诲,他对中国文化的理解有了可观的进步。

    可是我从来没有吃过西餐,况且桌子上又是刀又是叉的,看起来很碜人。他说不用担心,你学着我的样子就可以了。于是我学着他的样子,左手持刀,右手持叉。总感觉有些别扭,又想起自己纸上谈兵的知识积累,我就鼓起勇气质疑:“记得以前看过一些书,好像说的是应该左手持叉右手持刀的。”他“oops”了一声,道:“对不起,我忘了我是左撇子(I'm left-handed)。”

    虽然西餐主张情调优雅,但出于在中国本土化的市场需要,餐馆里依然笑语欢声,处处可以听到食客们豪迈的窃窃私语。大家都在说话,我也忍不住了,于是又开始滔滔不绝,对他宣传起中国的吃喝艺术来。我说,吃饭在中国是一件大事,非常复杂,不仅花样繁多派系林立,而且吃什么、怎样吃、在哪吃、和谁吃,都有着各种不同的含义……这些太复杂了,一时说不清楚。我们单说规模问题。中国人吃饭从来不像你们这么简单,别说三百六十道的满汉全席了,光是普通人平时的同学生日、公司聚餐,动不动就有上百道菜,那叫一个热闹,那叫一个豪华!……这些话一套一套的,我张口就来, 听得他一愣一愣的,艳羡不已,不住在那里唉声叹气。

    然后我又说,中国人吃饭不仅可以促成合作,还能执行阴谋,比如“鸿门宴”;不仅可以表示喜庆,还可以表达痛苦,比如传统文化中著名的“黯然销魂饭”,关键配料主要由洋葱制成……我自作主张把“黯然销魂饭”翻译成moody-gloomy-foodie,不知是否合适。不过看他的反应,我知道他听懂了。沟通既已达成,翻译自然就没有问题。

    吃完饭,离别立刻逼近眼前,不由有些慌乱。我们开始筹划送给对方的纪念品,他要求我唱一首中国特色的歌让他用DV拍下来,我就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他不会唱歌,只会弹钢琴,但现场没有钢琴,他只好在饭桌上虚拟地弹奏了一曲《致爱丽斯》,佐以人声的伴奏。我惊喜起来;虽然我天生五音不全,但这只曲子我很熟悉,因为它正是我的手机铃声。但我从来不知道这是世界名曲《致爱丽斯》。现在我终于又增加了一个知识点;他也开始反客为主,对我宣传起德意志文化来。

    然后我学会了德语版的“我爱你”,/ihi liber dihi/,是音译,写法我没来得及学。然后他说,既然我们相处这么愉快,不如你放弃大理,改变路线,跟我一起走?

    但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不是想要就有的,我只好说这个梦想留给将来。他邀我去旅游德国,我答应等我工作十四年后一定践诺。他显然不知道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出国自助游有多么困难,于是在我短视的字典里,这些承诺都美好得仿佛谎言。一路就是这样不断的错过与遭逢,萍聚成了永远的主题。他从北方走来,经过丽江、大理、腾冲,下一个目的是瑞丽;而我次日则要奔赴他去过的大理,然后丽江。他从北向南,我由南向北;只是在腾冲,我们短暂地交叉了一下。


九、Cyberspace:虚拟、现实,萍聚一杯社会学的冰

    马上就要离开了,我开始归拢我的东西。相机的记忆卡已然爆满,我就走进一家影像店,要求把照片导出并刻录光盘。老板是个大胖子,胃口很大,张口就说刻盘一张100元。蒙谁呢?我扭头就走;我不相信腾冲竟能穷到刻张光盘都要100块的程度。

    不远处就是一家网吧,我进去要了台机器,准备一边上网一边导出照片,自己动手,吃喝不愁。刚插好cable我就愣了:屏幕上提示我安装驱动程序。原来这机器的系统是win98,不认识数码相机,故需要驱动程序来沟通。而我以前在家一直用的win2000,自动识别数码相机,所以我早就把驱动这茬给忘了,随机配备的驱动盘也早已不知下落。

    只好叫来网吧技术员,要求换个win2000的机器,他很热情,立刻满足了我的要求。刚坐下,我又叫他回来,我发现这个机器没有USB接口。

    他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把相机接到电脑上,导出里面的照片,再烧成光盘,如果还有时间,再把这些照片全部上传到网上一个空间。”我说。
“这么说,你的要求是:win2000,USB,刻录机,上传工具,对吗?”
“对。”
“没问题。”他热情地说,“跟我来。”

    我们来到一个半封闭的格子间,桌上并排摆着两台扮相很酷的电脑,据说这里就是老板办公室,据说除了服务器,就数这里的机器配置最高,尤其是里面那台绿色的异型电脑——事实上,整个网吧也只有它才能全面满足我的要求。

    我问他怎么收费,同时在心里说,如果你也开价100元一张,我立马就走。哪料他说,如果你自己操作,就只收光盘的成本,每张两块五。我大喜过望,才发现他原来是个很清爽的青年。

    我坐下来开始工作,他也立刻在旁边的位子坐了,开始敲我QQ的门。打开他的资料一看,ID是“编程浪子”,看来此人不仅喜欢技术,还是熊耀华的热心读者。

    刻盘很顺利,但是上传的速度让我着急,我用键盘问他:
“怎么这么慢?都半天了……我以为几分钟就完事的。”
“不会吧,我这里用的是宽带,10M呢。”他打字很快。
“呵呵。”10M也敢自称宽带,真幽默。
“你要传几张照片?”他立刻急人所急,很会做人。
“两张128兆的卡,照片怎么着也有几百张吧。”
“那……不如看电影吧。一部《无间道》看完,上传得也就差不多了。”

    “唉,我认命了,”我收拾出等待的耐心,“但我不喜欢那个电影。”
“如果你等不及,不如回去休息,晚上我给你刻,明天上班你来拿。”
“可是我明天一大早就要走了。”
“是吗?我深表遗憾。”
“为什么?”
“其实腾冲好玩的地方还有很多,”他说,“不如这样,我讲给你听,就算你借我的记忆来游览吧,我们玩一次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
“好主意。”
于是我听到了很多有趣的掌故。

    距此处不远的腾越文化广场上有一个腾冲的标志性雕塑,“高黎贡山之母”,我早已瞻仰过。但经他披露,我才知道雕塑的原型是某届县领导的妈妈,而另一个地方矗立的“高黎贡山之父”,模特则是该领导的父亲。看来这位领导很有创意,果然不愧是“父母官”。

    “你去过火山了吗?”他问,顺便发来几张大空山的图片。
“去过了,很好玩。”
“是的,”他补充道,“不仅好玩,而且便宜,火山公园门票才两块钱……”
“两块?”我一惊,“我买的票可是花了20块哪!”
“你来的不是时候。”他说,“平时这里的门票都很便宜,但是现在恰逢旅游旺季,所以门票就理直气壮涨了十倍……”
“而我恰好躬逢其盛。”我哀哀地说,“其实,几天来这样的糟心事已经屡屡发生,早已不新鲜。”
“呵呵,”他幸灾乐祸地总结道,“谁让你平时不来,现在知道活该了吧。漏一罚十。”

    突然一个小姑娘送来一杯冰淇淋,说是一个朋友在附近酒吧给我点的。我说我在此地没有任何熟人,是不是送错了。她确认没有送错,并催我签收,说要急着回去交差。

    技术员在旁边自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就劝我说,是你的你就签,管他谁点的。有一瞬间我怀疑是Derek,但立刻就否定了;以他的中文程度,连数字都讲不清,更何况他如何会知道我在这间网吧。僵持之下,技术员只好交待,说正是他点的,句子末尾缀满花花绿绿的表情符,又是含羞,又是傻笑,还有一个吐着舌头。

    这是一杯很花哨的冰,七八种颜色挤在一个巨大的郁金香杯子里,甚为热闹。杯子虽然身材不错,但皮肤粗糙,气质萎靡,半透明的玻璃放出迟钝的光,像高度近视患者丢失了眼镜的眼。杯子里内容丰富,构成七八种颜色的材料,除了冰块和雪球,还有一些彩色的水果碎块,整个一堆“鸡尾冰”式的大杂烩。

    “它叫什么名字?”我问。
“乱花渐欲迷人眼。”他说。
“这名字很贴切,”我说,“是挺乱的。”

    “不,你不懂。”他开始背书了,不知道从哪个社会学网站拷来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审美观,正如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价值。你不能说哪个高,哪个低,哪个好,哪个坏;其实它们的存在,都有自己的道理和意义。正是差异的存在,才造成了丰富的风景。有人说云南像纽约,就是从这个意义来讲的。在云南旅游,你必须知道这样一个概念,多样性,diversity。”

    这个概念我当然知道。在我们的课本中,每次遇到莫名其妙的东西,匪夷所思的东西,无法归类的东西,自相矛盾的东西,都归了包堆总结成这个词:diversity;然后一切都合理了,不用再解释。

    我不想抬杠,于是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但我确实有些惊叹,想不到那些不着调的说法竟然传播这么广,连纯朴封闭的云南都不能幸免;真是网络时代了。

    但在我后来的云南旅行中,自相矛盾、匪夷所思之类的事情还遇到了n多次,让我终于明白,原来他们的diversity并不是外来的,而是在这里土生土长。

    腾冲的国殇墓园是一个安葬抗日烈士的墓园,但奇怪的是,这里还有一个“倭塚”,据说里面埋的是一些日军士兵无人认领的尸体。当然这体现了人类伟大的情感,诸如同情,诸如宽容,但是宽容到敌我不分,就令人感觉有些别扭了。

    大理苍山有个“李将军洞”,当地人在这里供奉的是唐朝将军李宓。唐朝时,大理还属于南诏国。一日,唐朝派李宓带兵攻打,却遭兵败,李宓本人也苍山埋骨,客死他乡。然后大理人民在此地建了“李将军洞”,虔诚祭拜,至今仍香火不绝。大理人民崇拜败军之将,不以成败论英雄,不像我们那样势利眼,这诚然可贵。但他们崇拜的竟是敌人的首领,这便有些让人惊诧了;当然现在我们民族团结成一家,相逢一笑泯恩仇,旧日恩怨便不用再提。但我还是觉得奇怪。因为中国人的敬神往往是功利十足分工明确的,龙王掌管天气,月老撮合姻缘,观音负责送子,财神保你赚钱,各有所长,满足我们各方面的需要。于是我就迷惑,不知道大理人民崇拜李将军的时候,口中祈祷的是什么。

    还有,德钦的梅里雪山下,有一座纪念碑,纪念在1991年梅里雪山登顶时牺牲的十七名中日联合登山队队员。而当时的藏民,却是把这些不自量力的挑战者当作宗教敌人来看的。梅里雪山是当地藏民心中的神山,不容任何人践踏,更不容任何征服的不敬企图。据说在1991年之前,登山队攀登梅里已失败了多次。这次,他们准备了最好的装备,最好的策划,志在必得。当时,除了蜂拥而来的中外媒体记者,还有更多的藏民从各个方向赶来,在山下煨桑、磕头、祈祷、诅咒。山下无数飞扬的风马旗,映着山上登山队员鲜亮的衣衫,两种信念的斗争异常激烈。登山队年轻气盛,步步告捷,很快就超越了六千米的海拔,胜利在望。眼看距离卡瓦格博峰顶只有200米了,山下的诅咒轰鸣一片。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大规模雪崩,登山队员当场全体牺牲,十七个人无一幸免;七年之后人们才在雪山的另一侧陆续拾回了他们的尸体。这是世界登山运动史上最惨痛的损失之一,而自此登山界也有了畏惧,放弃了梅里雪山。现在,珠峰都被征服五十年了,梅里雪山却仍然无人登顶,她以自己的美丽和凛冽,被无数的藏民毫无保留地热爱。现在再回头说那座纪念碑,也许可以这样解释:胜利者总是很慷慨的,尤其是对自己的手下败将。于是我似乎可以看到,藏民们决定建立纪念碑的时候,他们脸上的悲悯,以及心中暗藏的得意和优越的微笑。

    好了,终于所有的照片都传上去了,我拿起光碟跟技术员告别,他结结巴巴地问我是否愿意跟他一起去泡吧。在网上妙语连珠的人,一进入现实这个陌生世界,就张口结舌,而且表情也不像网上那么活泼趣致了。

    “哪间?远不远?”我问。
“不远,就是我给你点冰的那个,叫做萍聚。”
“哦,是它呀,我去过。”
“是吗?那么地点就这么定了?”
“不,我不喜欢。”
“为什么?”
“我不喜欢对任何一个消费场所从一而终,”我说,又想起刚才那杯冰,“而且,我嫌它的杯子不够聪明……不如换一家吧。”
“这个……”,他思索着,“这一带好像就只有这一家。整个县城也就两三家而已。”
“是吗?”我很惊诧,脱口道:“这么说你们这里就没有夜生活?”
“到我家里,就有很精彩的夜生活。”他飞快地说,活泼的语气因紧张而有些生涩。
这是那个有趣的年轻人讲的最无趣的一句话,我假装没有听懂。


十、大理下关:为了省钱,我决定继续行走

    辞别腾冲,我坐上了去大理的长途巴士,窗外苍茫的高黎贡山越来越远。

    邻座是个女中学生,聊了几句,她热情地拿出核桃给我吃。我问没有工具怎么吃,她便演示给我看。这才知道这种核桃果壳是酥脆的,一捏就碎,或者直接放到口里,牙齿轻轻一咬,“咔”的一声就裂成两半。我稀罕不已。小时候我在中原故土吃的核桃总是坚如磐石,需用铁锤砸开;或者放在门缝里,推动门板来挤碎。由于技术不够纯熟,核桃往往被弄得肝脑涂地,惨不忍睹,吃的时候口中则需要不时吐出一两块弹片来。有一回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核桃太硬,甚至硌坏了我家的门板。现在,居然见到这么好对付的核桃,我当然不会放过采访机会,于是便知道了这核桃的产地,一个奇怪的名字,中国核桃之乡,漾濞。

    漾濞是大理的一个县,汽车路过时女孩还特地指给我看了一下。然后就到了一个边检站,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上来检查,主要是查走私和毒品。前文已经说过,云南至缅甸的路上有四种货物很著名,号称黑白黄绿,分别指军火、毒品、烟草和翡翠。坐在我前排的大妈只带了缅甸通行证,没有身份证,被边检同志审讯不停。直到她急得哭了起来,边检人员才放了行。我想看看缅甸通行证什么样子,刚跟那大妈说了一句话,边检战士就警惕地扭头问我:“你们一起的吗?”可把我吓得不轻。

    很快到了大理,以《天龙八部》闻名全国、以《五朵金花》蜚声世界的大理。大理城包括古城和新城两部分,古城是大理国旧址,旅游胜地;新城叫做下关,我们的汽车就停靠在那里。

    刚下车就有一群人追着我兜售旅游线路,尤其是一个叫卖“洱海一日游”的女人,从车站一直追出五条街,我不理她,她就自说自话,把二百二的价格一路降到一百五。后来她福至心灵,问我是否需要先找个旅馆住下。我说是,她立刻热情地帮我联系,并煞有介事地在总台帮我砍价。我知道他们互相认识,但房间确实不错,于是我就默认了。她麻利地帮我做好了所有的事情,她一直在微笑。当她把我的背包放到客房的时候,我决定参加她的团,次日的洱海一日游。

    午睡过后,天色已黄昏。根据那个永远微笑的女人发给我的旅游手册,大理的特征可以概括为四个字,“风花雪月”,具体指的是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在大理,处处可见“风花雪月”的倩影,旅行社用它招徕生意,各样产品纷纷拿它做商标,演员们把它编成歌舞,甚至白族女孩的帽子都隐藏着风花雪月的谜语。这个美丽的成语,俨然成了大理的专利;真不知道是哪个有心的大理古人,在全国诸城市之前抢注了这个商标,他一定是个远见卓识的人。

    现在我走在下关街头。下关号称“风城”,风花雪月中首当其冲的就是“下关风”。每到冬天,印度洋季风从洱海吹来,摧枯拉朽,拔树倾舟,风力之猛,跟北京有一拼。但下关的风没有沙尘,这一点跟北京比起来,就望尘莫及了。

    暮色中的下关很朴素,看起来跟中国随便一个城镇没有任何区别,除了那众多以“苍山”、“洱海”、“金花”、“风花雪月”命名的酒店和旅行社。如果我不识字,走在下关,我一定不会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花十块钱买了一个蜡染腰包,回去后我发现自己右手变得乌青,仿佛冻疮发作,不由毛骨悚然;但后来发现乌青的只有右手,而左手雪白无恙,才知道是那个腰包掉了色。

    街上常有人派发广告,推销大型歌舞剧《风花雪月》。民族歌舞也是云南的特产之一。除了大理的《风花雪月》外,还有丽江的宣科古乐和《丽水金沙》。到了昆明,则有世博园的宴舞,以及杨丽萍《云南映象》的广告贴在每一辆出租车上。少数民族能歌善舞,果然不是说诳。他们唱着跳着,用自己的才华和热情,为故乡赢得了无数的表扬与自我表扬。

    这时一件意外把我打进了郁闷的深渊,我的相机坏了。拍出的照片一片漆黑,甚是蹊跷。经过多个对比实验,我发现电源还能用,记忆卡正常发挥,以前的照片都能显示,显示屏也没有问题,但是,就是不能成像,我推断是主板的问题。但我不懂技术,发票和保修卡也没有随身携带,于是从此我便不能拍照,旅行的意义和光彩,登时打了五折。要不干脆回家算了,但是旅行社那边,我已经交了钱。叹息着,我陷入了郁闷的两难。

    然后上网请一些驴友共商去留大计。当时黄金周已然结束,他们都已重新上班,陷入了习惯的疲惫和怨言之中。所以他们自然都怂恿我继续旅行,说,好不容易下了岗,才能有这么长的旅行假期;多么难得的机会啊,如果现在不抓住,等以后再就业了想这样玩可就难了。我知道他们欲借我来实现他们的梦想,所以我怀着警惕,没有上当。

    但随即另一个网友的话,一针见血地激活了我吝啬的天性,引起我强烈的共鸣。他说,既然花了钱来到这里,不多走几步怎么合算?即使你以后再来,但想想这来回折腾的路费……我都替你心疼。这话说得真好,完全站在我的立场上,从我的利益出发分析问题,毫无私心,循循善诱,我立刻心服口服。为了省钱,我决定继续行走。至于相机问题呢,要么路上不照像,要么干脆再买一个。

    我一向是个非常节俭的人,有许多光荣事迹为证。一回我发现某书店有座位供顾客免费阅读,便决定在那里坐上一天将某书读完。但是到了下午实在饥饿难忍,我只好在书店附设的书吧吃饭,饭菜售价奇昂,大约是那本书价格的三倍。还有后来,我在滇北白水台住宿,为了节省几十元钱,舍标间而取小旅舍,结果发现那里电压不稳,晚上充电时我的手机被充爆了。

    临睡前,我又想起那个牺牲了的相机,便开始总结它的履历,才发现这个相机已然历尽沧桑。它曾和我一起,在长途车上忍受颠簸,在热海浴场享受蒸汽,在湿地一瞬间掉进沼泽,又曾在马站的艳阳下对抗高温。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它竟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而我竟惘然不觉。它感觉自己被冷落了,于是一怒之下决定罢工,以示抗议。我惊觉自己的冷漠和它的委屈,就原谅了它。让它去罢,干了这么多天革命工作,也该歇歇了。


十一、洱海:扑面而来的美丽与哀愁

    旅行社通知散客团早上在酒店大堂集合,于是我一大早就坐在那里等。身边是一个成都美女,姓段,却对大理一无所知,前些天看了《天龙八部》才知道自己段家竟有人作过大理皇帝,于是特地来此验证一番。我问她参团花了多少钱,她说旅行社告诉她100元不讲价,我心不由一痛。

    跟她聊熟了之后,我问她:“带相机了吗?”
“带了。”
“那么我们一起吧?”我兴奋起来,“我正好也是一个人。”
“可是……”她犹豫着,“我不是一个人啊。”
我这才发现她身边还默默坐着一个男人,很富态,年纪像她二叔,身份是她老公。我叹息放弃了。鲜花总是插到牛粪上,这是我们历来的习惯法。

    导游来了,那是一个精瘦的女青年,身着白族传统服装,面庞浅黑,皮肤干裂。大理风俗规定,白族姑娘都称做“金花”,小伙子则是“阿鹏哥”,所以那一天,我们一直处在金花的领导下。

    上车后,金花开始清点人数。众所周知,散客组团就是旅行社把三三两两的小团体捆成一个大团,因这些小团体内部人员互相认识,所以就作为一个整体跟旅行社签约。所以导游清点的时候是这样的:“成都的两位……深圳的三位……”慢慢地,我发现情况不妙。几乎所有人都是两个一组,男女搭配,而我却是孤身一人,另类得让我惭愧。

    导游的声音还在继续:“两位……两位……两位……”,到了我,就变成了“一位”;正羞愧间,我突然听到后边还有一个“一位”。扭头一看,是个满脸深沉的男人,西装革履公文包,好像是出差公干。我看他面相敦实,于是当天的旅游结束后,我们两个“一位” 就变成了一组“两位”。

    汽车很快到达洱海,我们登上游船,辽阔的一片大水展现在眼前。洱海是一个巨大的淡水湖,形状像人的耳朵,故得名。因地势封闭的缘故,云南人似乎没见过多少世面,所以就把湖泊叫做海,除了洱海以外,还有碧塔海、帕那海等。

    游船慢慢行走,船头劈开湖水,造出两扇兴奋的浪花。我楼上楼下乱跑,累了就坐在船头椅子上晒太阳。水面烟波浩淼,远处几座小岛若隐若现。刚说今天可能会下雨,阳光突然又热烈起来,照得我眼前花花绿绿,一时视物模糊,仿佛迷离醉眼。风当然不会缺席,但它根本不是温柔的手,而是冷冷的,带着凛冽。当它呼啸着从我衣服里穿过的时候,甚至有种铁马秋风的感觉。

    风景无疑很美,于是我就蓄谋如何拍照,在没有相机的情况下。那时我跟那个满脸深沉的男人及其相机还不熟。

    甲板上满是拍照的人群。一个扎蜡染头巾的男生,靠着船舷专心调试相机。我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确认他的相机用的是CF卡,跟我的兼容。于是我就走上前去,说,我的相机坏了,但CF卡还能用,能否借你的相机一分钟,我拍一些照片在我的卡上?他愉快地同意了,但我才刚拍了几张,就感觉浑身是刺,原来他的女朋友正在旁边虎视眈眈。

    我只好取出卡向他们道谢,然后我看到,满脸深沉向我款款走来。他身边没有女朋友,真好。

    团结就是力量。结成对子后,我就不需要再买相机,只需跟他分担胶卷费用;而且照片上也开始有了合影。于是负担减轻了一半,快乐却增加了一倍。慢慢我发现,这个满脸深沉,虽然有一张死板的脸,但其实却有一颗并不死板的心。这种公然的表里不一,加上他突然的惊人之语,造成了别样的娱乐效果。

    我觉得他表情过分严肃,就劝他学会笑,说:“常言道和气生财,你要再这样下去,根本就找不到工作——哪个老板喜欢员工满脸苦大仇深呢?”
他丝毫不理会我的恫吓,只是淡淡道出事实:“我根本不用找工作,因为我是老板。”

    原来他是个小业主,来自湖南。因生意不顺,并与老婆兼合伙人出现重大分歧,便私自出走,到大理来散心。我这才发现他淤积在他脸上的,不是深沉,而是郁闷。于是我便不能再用“满脸深沉”来借代他,就问了他的名号,从此实事求是地称呼他“老罗”。老罗是很有毅力的,当天的洱海游虽然不是特别愉快,但结束后,他还是毅然决定继续旅行,和我一起。而旅途中,男生有义务帮女生背书包,于是我从此多了一个书童,而大理、丽江和香格里拉汹涌的人潮中, 多了一个穿西装的背包客。

    再说洱海游船。途中我们停靠了几个小岛,名字我已记不太清了,但内容大同小异,都是短短的讲解,长长的购物。其中有一个南诏风情岛倒是印象深刻,那里有个高大的玉观音雕像,仔细一瞅,观音姐姐竟然穿着高跟鞋,真是与时俱进。

    蝴蝶泉,就是白族传说中金花妹和阿鹏哥对歌及殉情的地方。金花和阿鹏的故事,情节跟《梁祝》差不多,堪称白族版的《梁祝》;而他们殉情的四月十五日,便成了白族青年男女谈恋爱的日子,白族版的情人节。

    蝴蝶泉的样子其实很简单,一口清冽的泉井,上面压着一株巨大的歪脖子树。据说,每年春天,四月十五时候,无数斑斓的蝴蝶在这里头尾相衔,从树枝一直垂到水面,年年如此,蔚为奇观。

    导游说,如果用这里的水洗手,可以带来桃花运。如果比较自信,还可以在这里一展歌喉,弄不好能顺便赚来一个哥哥或妹妹,终生大事就此解决。说这话的时候,我们还在车上。然后导游说,我不下去了,你们分头自己游览,若干分钟后回来集合,迟到的人我们就不等了,因为我们认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爱情,不用再回来。

    然后是蝴蝶博物馆,除了科研价值外,那里还展览了许多蝴蝶做成的艺术作品,一件件图画和浮雕,全部用蝴蝶尸体拼成。美丽确实是很美丽,但为了愉悦自己的眼球,竟要掠夺别人那么多的生命,这美丽也就带了狰狞和血腥。我一直认为,灰色的自由飞翔,远远美过钉在玻璃框里和水晶台上的大红大紫。当然会有人说为了艺术必须做出牺牲,但我不知道蝴蝶是否同意。

    船上还提供了白族歌舞表演,观赏过程中,我们品尝了“三道茶”,这是白族人民待客的最高礼仪。据权威人士解释, “三道茶”分为三道,味道各异,分别是“一苦、二甜、三回味”,用来概括人生的基本过程,蕴含着丰富的哲理。这不由让人联想到三毛某文中提到的沙漠阿拉伯人的茶:“苦似生命,甜似爱情,淡如微风”。

    除了“三道茶”以外,歌舞表演也很有意思。演员们都穿着白族传统服装,白族崇尚白色,无论建筑还是服饰,都以白色居多。式样上,阿鹏的服装跟汉族差别不大,简单朴素,方便劳动。金花们则复杂多了,白衬衣,红领褂,绣花围腰绣花鞋,加上帽子左侧飘扬的白穗子,真的亮丽照人。这时正好是一个轻松的群舞,金花们各个手持一根精致的棍子,上面装饰许多银玲,舞动起来萨萨作响,甚是好听。一打听,才知道那根棍子还有个雄浑的名字,叫做“霸王鞭”。

    还有一个舞蹈表现了白族的婚俗,主要内容是“哭嫁、掐新娘、抢枕头”。“哭嫁”在许多民族婚俗中都有,没什么新意,就是迎亲队伍到来时,新娘须哭着不肯离开娘家。“掐新娘”则是白族人民的独创,具体内容是亲朋好友争相掐新娘脸蛋表示祝福,还有口号“一掐喜气洋洋,再掐子孙满堂……”等。人们掐得越厉害,表示新娘子人缘越好,于是她娇嫩的小脸往往被掐得青一片紫一片的,然后我恍然大悟,明白了新娘在娘家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然后就是“抢枕头”,指的是拜堂后新郎新娘须赛跑着奔向洞房,谁抢先坐在枕头上婚后谁就当家,充满斗争色彩,离奇中夹杂着惊险和喜庆,仿佛一部港产生活片。

    舞蹈《弦子拉到你门前》告诉了我们白族人民如何谈恋爱。除了蝴蝶泉,金花阿鹏们对歌的场所还有很多,比如这个节目中女孩子的家门。阿鹏边弹边唱,金花欲拒还迎。故事结局大家自然都会猜到,但吸引了我的,却是那女孩子的眼神。她含羞带笑,双目流光溢彩,灵动异常,令我顿时想起有关眼睛的所有溢美之词:她的眼睛会说话,会勾魂,会放电……

    节目后,演员们照例下台来给我们倒茶。这时再看她,却已是表情涣散目光呆滞了。我宁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也要相信她眼里的美神。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个端茶的人,和那个跳舞的人,是不是同一个?我清楚地记得她们右嘴角边都有细细一道纹,跳舞的时候是笑纹,但端茶的时候变成了皱纹。一旦不快乐,她的美丽跟着去了。也许,快乐太多也会变成负担,所以她需要回到面目可憎的生活常态,从快乐的重负下解脱休息一下?也许任何美好的事情,一旦变成了工作,就不那么有趣。

    演出结束,主持人作了总结发言,说,白族女孩的帽子里其实暗藏着“风花雪月”四种形象,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然后,她不理会台下乱哄哄的抢答,径自说道:“对,大家说的没错。风是指帽子左侧飘动的白色流苏,花是帽子前沿的花,雪指的是流苏的颜色,而月则指的是帽子的形状。其中,最重要的是风,就是那条白色的流苏,它代表金花的贞节,男人绝不能随便乱碰的!如果不小心碰了它,男人就需要到女孩家做苦力来赔罪。苦力具体做多久,视女孩子的容貌而不同。在我们大理,根据容貌从美到不美,女孩子可以分成四种,分别是金花、银花、铜花和狗尾巴花。所以,如果男人冒犯了金花,需要做九年苦力,银花六年,铜花三年,狗尾巴呢,只要三个月就可以了。”

    台下哄笑起来。主持人接着说,所以每个女人都有义务美丽,因为这跟她的地位和利益息息相关。

    这种美色霸权和基于姿色的等级制度,其实在车上导游已经给我们介绍过。我记得当时她讲完后,一个游客还开玩笑地问这个精瘦的女孩:“那么你算金花还是银花呢?”
她把问题推回来:“你们认为呢?”
大家立刻沉默了起来。

    然后一个观众问道:“但是我发现很多老年妇女的头巾却是蓝黑色的,为什么老年妇女不戴这种风花雪月帽呢?”
美丽的主持人含笑答道:“因为老年妇女已经没有风花雪月了。”

    白族算是开化很早、文明程度比较高的民族,但因为没有受过太多道学毒害,所以保持了烂漫天性,一不小心说出了世事真相,却让现场每一个有自知之明和每一个必然会老去的女人从心底发冷。漂亮者生存,虽是古今中外战无不胜的潜规则,但一旦被他们坦白说出来,还是给人震撼不小,让男人暗喜,让女人胆寒。

    我因此有些消沉,旁人对我很不满:“不要钻牛角尖啊,她们说这些都为了好玩。你这人真没意思,连游戏也当真。”

    这杂念确实恼人,于是我毅然抛开它,像大家一样哄笑起来。走出船舱,站在船头,继续享受碧绿的洱海。眼前是美景,身后是佳人;小风吹着,小头发飘着,洱海的日子着实美丽。


十二、感通寺:你以为和尚都很清纯啊?

    然后我们被带到了感通寺,历史须永远铭记这惨痛的一天!

    寺庙里负责接待的和尚对我们说,现在正值佛学界某重大活动期间,所以几名高僧住在我寺。大家能在这里相遇,可见都是有缘人,所以高僧们愿意义务给大家指点迷津,排忧解难。多好的机会啊,而且这咨询是免费的,你们真的很幸运。然后他把我们赶到一个屋子里,交给一排五六个和尚,就出门接待下批游客了。临走前,他还特意对我们再一次强调说,你们很幸运,这是免费的。

    高僧们身穿明黄色袈裟,高矮胖瘦不一。有一个看起来只有20来岁,好像比我还年轻,就已经可以指点别人的人生了,我不由自惭形秽。

    每个高僧面前都排着长队,因为人多,所以每个咨询都言简意赅,耗时不长,很快就轮到了我。

    这高僧体积很大,用耳语般温柔的声音问我想问什么,我还没想起自己想问什么,他就说:“是问姻缘的吧?”我像被催了眠一样,说是的。然后他嘀嘀咕咕念了几句经,说你的情况我明白了,请先到佛祖前请两柱香,然后回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立刻旁边一个小和尚将我领到请香的地方,拿出两柱,撕开包装递给我,然后说每柱90元,一共180元,手指指向旁边的功德箱 。

    我一愣,似乎有点明白了。也许那时候我拒绝还来得及,但当时我心里不知怎么想的,竟还念念不忘地期待高僧的指示,于是交了钱,匆匆回去聆听教导。

    然后他告诉我:“将来你结婚的时候,注意遵循这样的原则:选择爱你的人,而不是你爱的人。”

    他说得没错,但问题是,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常识,我却花那么多钱来买,也太那个了吧?180块钱哪,真金白银!我终于醒来了。

    然后心情立刻糟透,蔫蔫地回到车上。导游不在,车上人声鼎沸的,愤怒的咒骂声声入耳。原来被骗的远远不止我一个。

    “什么仙风道骨,长得像个猪头……”
“才20多岁,就敢自称高僧,也不知道他修炼了几年。”
“怪不得脑满肠肥的,人一旦变坏,来钱就这么容易……”
诸如词类的格言警句。愤怒,和被愚弄的耻辱,让大家纷纷变成哲学家。

    经统计,整个团大约被骗了2000元。受骗者以女性居多,而且一水儿的都是问姻缘。看着因愤怒而不再美丽的女人,男人们在旁边一边安慰一边说风凉话,说,活该,谁让你们这么善良。

    一个女人委屈地辩解:“我就是一门心思想知道,一个四大皆空的和尚如何理解‘姻缘’……”
她的话被她老公打断:“这不是外行指导内行吗?”
大伙哄堂大笑。
女人犹自倔强地申辩:“佛门净土,谁想到会有这种事呢?”
她老公的回答振聋发聩:“你以为和尚都很清纯啊?”

    大家笑得更加厉害。笑归笑,心里的痛却更加剧烈。我又想起那个永远微笑的女人,100元不讲价的洱海一日游,她150元卖给我,还让我感恩戴德。我嘴上劝自己说,她也要赚钱,这样做是应该的;但我的心不同意这些话。

    但我以前并不是这么容易受骗的啊,曾几何时,我和一个同事,以及跟他合租的女室友,一起游深圳仙湖植物园。该室友年过三旬,挥金如土,性情浮躁。她自暴自弃是她自个儿的事,我们管不着。但她一个劲撺掇我们乱花钱,就令我们很厌恶了。
她建议我们一起划船,每小时120元。我们不同意,她不依不饶地劝:“不贵呀,不就是120吗?”
我就说:“既然这么便宜,那么,不如你请我们划船吧?”
她愣了一下,无奈地说:“划不起呀~~~~~”
不久后,又遇到她认识的一个江湖大师,她说他可以给我们的手镯子开光,并自作主张把价格由三百降到三十,我仍不为所动。
她有些着急:“现在已经是一折了,你还想怎样?不能再便宜了。”
我昂然道:“我不是嫌它贵,而是我根本不信这一套。”

    想当初,我是多么理智,多么大义凛然,因为那女人的嚣张令人顿生警惕。而在大理,因为我心中喜欢,所以心中的防御机制自动缴了械。到大理才两天,就遇到两件糟心事,我的心两次猝然死去。一次死于清纯的慈眉善目,一次死于热情的笑脸。人为什么总被自己喜欢的东西伤害?我的心在流血。


十三、苍山:无论什么事发生,我都要努力快乐

    于是我对大理有些厌倦了,那天接下来的几个景点,我都提不起兴趣。

    汽车驶过一个白族传统村落,导游开始推介白族的特色民居“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我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不就是四合院吗,还美其名曰“一颗印”。想要钱就明说,不要这样巧立名目。

    然后是崇圣寺三塔,段氏皇帝出家的地方。我不想去。在大理的任何地方都可看到崇圣寺三塔,根本不必去三塔倒影公园。况且,我对塔以及任何建筑都不感兴趣。版纳和东南亚地区竟有那么多的佛塔,真不明白到底有什么意思。

    一日游终于结束了,我在古城的“唐朝客栈”住下。“唐朝客栈”所在的洋人街是古城的特色景观之一,有许多酒吧,许多客栈,许多金发碧眼,以及更多的商铺,出售民族工艺品,尤其是蜡染和银饰。我心情不好,于是就买了一大堆。

    老罗见情况不妙,便强行禁止了我的采购,然后拉我到古城墙上看大理夜色,并问我是否愿意次日一道苍山自助游。虽然情绪不佳,但我还不至于愚蠢到把旅行社的罪过归咎给莽莽苍山,于是二人一起去买苍山索道门票。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票面价格80元的门票以60元成交。还没来得及高兴,扭头就看另一个售票点,一口价45元。我的脸又铁青了起来。更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大早我们雇了一辆小马车去苍山的时候,马车夫又开始推销索道门票,我胆战心惊地问多少钱。当听到他说35元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无语问苍天!

    综上所述,我在游苍山之前,心情是非常恶劣的。但为什么登山之后,我却神清气爽光风霁月起来了呢?这,跟我在情绪上的积极努力是分不开的。

    长久以来,在人们的心中,痛苦总是很大很大,横亘心头让人不快。而快乐虽然每天都有,却总是体积微小,不知不觉中全部流失。于是我们的记忆变成一个筛子,那么多的快乐都轻易忘掉了,却让不多的几个痛苦永远盘踞心里,时间久了我们终于被慢慢压坏。我们似乎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在世界与人的感受之间,隔着一层情绪的有色眼镜。一个人快乐与否,完全取决于自己的情绪是否同意。古人云,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同理 ,如果我见苍山不妩媚,那么料苍山见我当亦如是。所以在上山前,在接二连三的不快中,我强忍着心里芜杂的窝火,交待自己:我要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不是来自寻烦恼的。在庸常的人生中,烦恼和痛苦早已无处不在,何必非要花这么多的钱、跑这么远的路来寻找呢?于是我发誓无论什么事发生,我都要努力快乐。

    虽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经我不懈努力,这自我暗示确实是有效的。于是那天结束后,我看到自己在照片上满脸阳光,就像我在其他地方的照片上一样。其实回顾起来,整个云南之旅中我遭遇的烦恼委实不少,但我都故意忘掉了,这让我的记忆清爽。

    言归正传,我们开始游苍山。

    首先需要乘索道到达某个海拔,跨越一个深深的山谷。吊舱来了,我们走进坐下去的时候,它似乎晃了一下。舱门一关,我们就被封进这粒透明的玻璃胶囊,颤巍巍地吊在一根铁丝上,开始缓缓向上爬。透过玻璃,看着脚下的人们越来越小,我知道自己正在登山。

    太阳很烈,我的血液苏醒,视觉有点晕眩了,眼前红红黄黄的一片。阳光灼烧着我T恤肩膀上的铜纽扣,感觉滚烫烫的,兴奋的皮肉仿佛受了轻伤。回去揭开一看,果然,肩膀上已然出现一个圆圆的淡褐伤痕,成为苍山十月流火的一个有力证据。几天后在丽江的玉龙雪山,这个铜纽扣变成了我肩膀上的一块冰。

    索道把我们运输到高高的深山老林,然后就扔下我们不管了。我们只好徒步,因地制宜,走过栈道,走过藤桥。这是我第一次体验藤桥,当然要拍张照片证明到底一游,于是装作很惊喜的样子欢欣跳跃,整个吊桥也跟着我上下起伏起来。老罗厉声警告:“不许跳!这相机曝光很慢,你跳的话照片将是一片模糊!”后来照片洗出来却很清晰,我就质问他这如何解释,他想了半天,道:“这是因为我端相机的手也在跟着你的身体上下晃动……做你的摄影师可真不容易。”

    脚步走过许多小溪,个个水流宁静,清澈见底,非常漂亮。所以即使溪水冰凉刺骨,我也要亲手轻拍水面,欣然照相。但是溪水太纯净了,纯净到透明无形,所以照片洗出来后,并没有看见溪水,倒是水底的鹅卵石粒粒清晰精致,我那玩水的手,此刻仿佛是在亲切地抚摸鹅卵石。很多人看了这张照片后,都觉得很奇怪:“石子真的那么好玩吗?”

    作为《天龙八部》的主要外景地之一,《天龙》人物在大理自然可以随时遭遇。你瞧,那边巨大的棋盘边,坐的就是虚竹和无涯子。他们端坐棋盘两边,正在旁若无人地对弈。我喜欢专注的人,于是走过去,坐在虚竹的腿上,楼着他的脖子,蒙住他的眼睛,再藏到无涯子的身后,从他的胳膊下探出头来。百宝出尽,换了种种pose拍照十几张后,他俩还在一动不动地对弈。眼前的棋盘还是刚才的布局,他们的姿势也丝毫没有改变,他们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真敬佩他们的定力……哦,我有没有说过这里的虚竹和无涯子都是石雕?

    山路走得很累,于是就有马和马夫向我们走来。讲好价钱,大家纷纷上马。分配给我的是一匹年轻的白驹,浓眉大眼,英气逼人。它身穿赭红鞍辔,上面披红戴花,喜气洋洋,好像驮着一匹绣花被面。于是坐在这堆大红中的我,就仿佛是一名马帮抢来的新娘子。

    路越走越窄。现在这条路是从山石边凿出来的,约一米宽,所以马匹只能排城纵队,不容并行。我坐在高头大马上,趾高气扬。身体左侧紧贴着高高的大山,右边的脚下郁郁葱葱,仿佛是茂盛的草叶。我想辨认草的品种,就努力侧身探头往下一瞧,才发现竟是深深的悬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那些郁郁葱葱的绿色,根本不是草叶,而是从崖壁攀岩上来的大树。

    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悬崖,中间窄窄的山道上走着长长的马队,疲惫的人们寂寞地数着清脆的马帮铃。这显然就是传说中如雷贯耳的“茶马古道”了。

    茶马古道是云南与西藏,乃至印度、尼泊尔等南亚国家之间的众多民间贸易通道的总称。它的形成,源于滇藏之间历史悠久的茶马互市。自古以来,藏区高地苦寒,植物稀缺,居民饮食多以牦牛肉、奶酪和酥油为主,品种单一,胃肠油腻。而云南气候温和,资源丰富,尤其是大量的普洱茶,不仅味道清爽,而且可以化解油腻,排毒养颜。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藏民开始用自己特产的马来交换云南的茶。一些有心的云南商人看到这个商机,便主动用马队驮着茶叶及其他特产,从思茅,经腾冲、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进入西藏,甚至印度等南亚国家,来换取他们的马、羊毛、佛教等物品,不仅负责商品流通,还促成了文化交流。然后部分马匹又变成运输工具,驮着更多的商品上路,不断地扩大了经营规模。于是走的人多了,便形成了这条叫做茶马古道的路。

    这是一条用双脚和马蹄开拓出来的沧桑之路。众所周知,滇藏盛产高山大川,地形复杂,征途艰险,所以马帮一趟生意,往往一走数年,途中甘苦,只能倾诉给寂寞的马帮铃。有时道路被毁,就需要一边开拓,一边行走。如果遇到大雪封山,就只好就地停留,一旦雪季太久,食物告罄,暂时便需审时度势另找饭辙。如果冒险急进,就可能一脚踩空,掉下大雪掩盖的悬崖,变成明年春天的一具枯骨。

    当马夫给我讲这些的时候,是满脸的自豪,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于是我就放心了,我知道这些艰险都已过去了,我们现在体验的这部分,仅仅是它的安全模式。

    马夫是个豪放的少年,头发染做紫红色。他一边牵马,一边口无遮拦不住高声讲笑,英姿飒爽,生机勃勃,是马帮后代的杰出代表。

    有一段路不断遇到急转弯,马雄浑的体魄证明了一句话:“大有大的难处。”我想下马来自己走,少年说不用担心,这匹马已将此路走了上百回,已然老手。我哆哆嗦嗦地争辩:“尽管它经验丰富,但我还是宁愿相信自己的脚~~~~~~”少年给我的回答是一声断喝:“你放心,它比你聪明!”

    后来我又关心起这里的民生,便问:“这匹马多少钱买的?”
“1500块。”
“维护费用呢?比如他的草料?大约需要花费多少?”
“每天10块。”
这么便宜?我突然很想买一匹带回去。想象我骑一匹帅绝人寰的白马奔驰在北京的红尘中,和众多的大奔一起抵抗并制造滚滚的沙尘暴,那该是多么拉轰。马夫立刻打击了我,说,有你这种想法的游客多了,但最后没一个真买的,你想,这匹马到北京需要办理“外地牲口进京许可证”、“暂住证”、“流动牲口婚育证明”、“务工证”、“随地大小便许可证”……光是这些就足以消磨所有斗志。

    辞别马帮不久,眼前豁然开朗,我看见层层叠叠的白石头,以及中间许多清澈水流。我要攀到顶峰。开始时我一心只想着向上,倒也没感觉什么危险。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岩石陡而且滑,便一次次畏手畏脚,风险倍增。由此得到的人生哲理是:最可怕的不是上进过程中的放弃,而是终于攀到峰顶后发现退下来的道路进退两难。

    终于我在顶端的石头上坐下了。不远处便是一汪晶莹的水。我没有去涉足,因为我看到水底有淡淡的青苔,假如我失足滑脱,就可能掉进旁边碧绿的一潭,也许很浅,也许是万丈深渊。深山老林里的许多东西,跟我们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它们常常以自己挑战极限的纯净,来颠覆我们的判断力。一个网友在九寨沟看见某个小池清浅可爱,便欲跳下游泳,却被导游一把揪住,告知这里水深90米。

    我在山顶高瞻远瞩,超脱地看着下面尚在攀登和放弃攀登的人们,禁不住满腔的骄傲自满。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赤着双脚,手拎一双高跟鞋,手足无措地在下面发呆。这个人我们在刚上山的时候就见过,看见她这样装扮,我们当时就替她担心,预测她迟早会把鞋穿在手上。现在看了,果然。

    一个男孩用木棍和石头测了水深,觉得可以接受,就跳下游泳。但他显然没有料到当天上骄阳似火的时候,地上的山泉竟可以如此刺骨的冰冷。所以他一下水似乎就抽筋了,然后被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拖了上来。

    一双少男少女,手脚并用爬上一座地形险峻的怪石,拍完照片后,却突然发现回头无路,不由呆在那里,凄惶地茫然四顾。

    看到这么多尴尬现状,我突然理解了一句古话。古人云“仁者乐山”,以前我一直不懂登个山有啥可高兴的,现在我明白了。登高望远,则庸常世界一览无余,看到大家都和自己一样倒霉,自然就容易想得开。

    于是这天从苍山回来后,我是轻松愉快的。一旦情绪云开雾散,世界也变得美丽了起来。这一天老罗话虽然不多,行动却很殷勤,我知道他在努力帮我cheer up。真有趣,一个人的郁闷让别人厌烦,也让自己恶心。但当两个郁闷的人到了一起,反而可以互相安慰。能让郁闷的人笑起来,这一天的钱就算没有白花。


十四、洋人街:在华洋杂处的醉眼中,寻找神仙姐姐的惊鸿一瞥

    夜色又回到了洋人街。当我踏月归来时,已处处酒绿灯红,这条著名的酒吧街又开始了纸醉金迷的传统游戏。

    是夜住宿的仍是唐朝客栈。这间客栈躲在洋人街背后的小巷里,格调优雅,闹中取静,给人意外的惊喜,仿佛遗世偷欢。天井里有假山、真花、木桥、 竹椅,免费上网,还有一个石磨,可以推,可以靠,有点创意的,还可以在上面打坐参禅。晚饭后,端一杯淡黄的清啤“风花雪月”,躺在摇椅上看星星,计算自己已将它们遗忘了多少年。客栈主人在临街的门面里还经营一间同名酒吧,大概这是此地的商业习惯。既土且洋,古色古香的摩登,便是此地的标志性特产。

    泡吧之前,自然要逛街。街上熙熙攘攘的,什么人都有。游客们三五成群,神情懒散,有时又突然爆发一阵欢声,许是发现了心仪的商品或久违的人。眼前时不时晃过几个彩色的五官,一看就知道非我族类,估计是来自西域的蛮夷。疲惫的背包客,匆匆寻找一间清洗风尘的小屋。一群群传统打扮的五朵金花,等着游客付钱跟她们合影。除了各色各样的人以外,占领视野的还有满大街的银饰和蜡染,有的挂在店铺里,更多的穿在人们身上,或闪亮或暗淡,辉映着满街的醉眼朦胧。

    想到明天就要离开,我决定立刻找到一组五朵金花合影。此时暮色深沉,她们辛苦了一天,已准备下班了,所以脸上的笑容已开始卸妆。听到我的召唤,她们懒洋洋地重新摆开小板凳,脸上挂上笑容,围着我坐下,咔嚓一声,作品《六朵金花》就算完了工。洗出来后观察照片,五名美女个个东倒西歪,我这个业余选手,倒比这些专业金花还漂亮了一点点。

    一个老外旁若无人地坐在地上,一边堵塞交通,一边和一个小和尚聊天。虽然小和尚的英语好像比老外的中文还差,但两人仍聊得热火聊天,相见恨晚。最后老外欣然起身,两人勾肩搭背地走进一个叫做lazybone的酒吧,友谊地久天长的剧目继续上演。

    我在一家铺子发现一种漂亮的披肩,图案好像是某种宗教壁画,颜色有两种,一种黑,一种红。我征求老罗的意见,他说黑的好看,于是我就买了红色那款。

    然后在一家礼品店看到一个木刻,刀工稚拙,让我想起自己练毛笔字的童年。木头上面镌着两个大字:“真爱”。我喜欢它,但思来想去却不知道该把这两字送给谁,实在要找一个,那就我本人,可是那价格又让我忐忑不安。于是我对自己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你的东西我不能收,免。”

    这让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个笑话:吝啬鬼的女朋友过生日,他便带她到商店里让她挑喜欢的卡片。挑好后,他就在柜台上给她念了卡片上的句子,就算优质高效地完成了任务。想不到今天,历史在我这里又惊人地重演!看来读书就是好,至少可以给自己省钱。

    酒吧的座位照例是在露天的。坐下一瞧,我发现云南的另一个特征,那就是酒的名字无比浓艳。随便翻开一页,“云南红”、“柔红”、“小柔红”、“玫瑰红”、“风花雪月”、“香格里拉·藏密”、“香格里拉·天籁”、“印象赤霞珠”、“老树庄园”,脂香粉浓的词藻一字排开。知道的说我翻的是酒水单,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研究花间派。

    于是开始品尝各种名目的艳丽液体。酒至微醺,便开始胡言乱语。我对在大理的三日作了系统的总结和复习,虽然发生了某些不快,但整体上来看,可以说仍是基本满意。风花雪月的大理,终归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而且我也早已学会选择性遗忘,那些伤害了我的人们,我原谅你。

    老罗突然惊呼起来,然后是懊恼的一声长叹。原来刚才他刚刚看丢了一个美女:很白很靓的一个美女!而且朝他笑了一下的——现在已然不见!言下惊艳痛惜之意,好像他看到的是王语嫣。作为美女评审委员会的业外人士,我对美女并不敏感。但我仍动员他仔细寻找,并出谋划策说,如果她穿着白族服装,应该很容易发现。然而伊竟是穿着洋装的,于是这给他的搜索增加了很多困难,他终于不得不穿越满坑满谷的人头,在华洋杂处的醉眼中,寻找神仙姐姐的惊鸿一瞥。

    圆月西倾,酒醉夜阑。如此美景良辰,正适合分手。于是他说他要走,家里的生意等着他去打点。我则计划次日奔赴丽江,两人从此相忘江湖,人间失散。他有些伤感,殷勤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再见,我说电话响了,我要去那边给我父母报个平安。他说快点我等着你的答案,我说广告之后马上回来。

    那天最后的乐子,来自中西方文化碰撞中的买单。老板明明是中国人,却竟用这样的方法来计算:应收84.5元,我们给他100。他口中念着84.5,然后拿出5毛放在桌上,说85;又放下5元,说90;再加入一张10元,凑足100,最后把桌上这堆零钱归拢起来,15.5,便是找零给我们的钱。这种罗唆的加法式算法,正是洋人们的习惯。由此可见,和老外交往多了,不仅可以沾染了他们的洋气,他们的弱智也会被一样不拉地学回来。

    人散时,月已朦胧。老罗一心念着神仙姐姐,忍不住的叹息伤心。同时又收拾回家的细软,预备午夜启程。而我则心满意足地躺在星光下,醉眼迷离地,想着离开,却又计划起明年再来的好梦。



十五、丽江古城:跟全世界人民一起在丽江赶集

    离开大理,我再次落了单。据说一个人玩是很清高的,我决定自恋一回。

    自恋号称是小资的商标之一,正巧,我这天的作业就是小资圣地——丽江。丽江之变成小资圣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但感觉好像只是近几年的事,就像古城里星火燎原的酒吧一样,其成长壮大似在弹指一挥间。自2002年崔健在玉龙雪山举办了纯洁的音乐会*以后,愤青也来此地入了伙;于是小资和愤青两种时尚动物便开始在丽江沆瀣一气。君不见每天每夜,众酒吧诡魅的灯影里,总是时不时出没着T恤上目光炯炯的切·格瓦拉,让人眼前一花,恍如又回到了有雷锋的日子。

    每天都有无数人来到丽江,怀抱不同的居心。有的人是为了储蓄美好回忆,有的人只是企图把一些东西努力遗忘。有人来此地创业,有人丢了饭碗逃到这里疗伤。有人来这里寻找艳遇,暂时偷偷地摆脱日常生活。有人来时只带了一颗平常心,不厌其烦地在街巷里日日闲逛。丽江似乎成了一个神话,聚集了时尚、闲适、快乐、柔软、惊艳、心灵、生活质量……诸如此类的关键词,仿佛丽江是个筐,什么东西都往里装。

    但我相信,更多的游人只是像我这样,既非小资,也非愤青,并且什么也不寻找。我们只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离开的时候,什么也不带走,但同样没有遗憾和叹息。于是熙熙攘攘的丽江,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庙会,我呢,则跟全世界人民一起,蜂拥到这里来赶集。

    按照惯例,丽江城也分为古城和新城两部分,两者之间隔着一座狮子山。虽然中国并不出产狮子,但“狮子山”这个名字倒是我国人民广泛采用。先不说全国范围,例如南京莫愁湖左近那个狮子山,单就从云南来说,我就发现三个。首先是脚下这座,然后是丽江宁蒗县泸沽湖边的格姆女神山,狮子山是它的小名。再次就是武定的狮子山,据说是明朝建文帝出家的地方(建文帝便是朱棣的侄子,被叔叔武力夺取了皇位,然后就消失了。朱棣派郑和跑遍世界都搜寻未果,却没想到他竟躲在中国内地)。这些狮子山的命名,有力地注解了我们中国人的群体崇拜,即使是空穴来风,也要整齐划一。

    我在新城下了车。不顾车马劳顿,立刻就带着满身风尘,朝着古城繁华热闹的方向,匆匆穿越狮子山。很快来到山顶,瞻仰了例行的万古楼和木府,然后在万古楼下的露天酒吧坐下,稍事喘息。此处是整个丽江城海拔最高的地方,位置优越,可以全面鸟瞰整个古城。石栏杆外探头一瞧,满眼都是古城飞檐挑角的屋顶,据说许多关于丽江古城的著名照片,都是从这个角度拍的。

    古城没有城墙,据说这是因为古代世袭的丽江土司姓木,如果建了城墙,则形成一个“困”字,不吉利。连政客都这么幽默,丽江果然有趣。

    作为茶马古道重镇,丽江自古以来就是个繁华的物资集散地和贸易中心,尤以四方街为最。我沿着山道,从狮子山顶,慢慢进入古城的深处。

    路边夹道欢迎的都是卖纪念品的小贩,银器,骨雕,绿松石,羚羊头骨,野狼皮,一个个摊子藏龙卧虎,似乎随处埋藏着意外的惊喜。摊主表情闲散,从不拦住游人主动推销,一任我在摊上翻翻捡捡,一脸的爱理不理。

    颇有一些摊子出售文革时期的毛主席像章,不分大小,都是五块钱一个。于是就有一些举止新锐的少年男女,将像章别在胸口、袖口、腰带或者书包上,左手握一本红皮小册子,然后配一个“为人民服务”的草绿挎包,成群结队出现在老眼昏花的老年人面前,突然之间混淆他们的视听。

    我发现一条鱼,系牦牛骨雕成,从中间分为两半,打开一看,原来里面藏着两幅春宫浮雕。我心狂跳不已,警惕地四处张望了几下,确定无人窃笑,无人偷拍,才终于鼓起勇气买下这只性感的鱼。

    还有一个骨雕烟灰缸,环壁镌刻着一个长发美女,刚要买下,却发现上面写着Hawaii字样,只好作罢。我不是怕别人骂我欺世盗名,而是怕人家笑我不识字。

    然后发现一双银筷子,我想起武林传奇中关于银筷子测毒的传言,说是如果用银筷子插入酒杯或者饭碗,如果筷子变黑则表示酒饭被下了毒。我立刻买下来准备送给我妹妹。她一向喜欢古今中外的奇技淫巧,早在小学五年级时就曾摘录了厚厚一本笔记,通篇都是诸如穿羽毛织成的鞋子可以行走无声,如何在飞檐走壁时与墙上值夜班的猫有效斗争等内容。果然,当我后来把银筷子送给她时她非常欢喜,立刻珍藏到一个盒子里,我劝她物尽其用,她珍爱地抚摸着盒子,摇头道:“那不行,万一饭里有毒,这筷子就弄脏了!”

    还有一些店铺卖木刻,上面花花草草的,都是一些纳西象形文字,并且在木雕背面用汉字标注着诸如“春季播种,秋天才能收获。——科空”等名人名言格式的句子。我便问:“科空是谁?”主人已经习惯了我这样的无知,不动声色地告知了真相,我才知道科空并不是一个人,而是纳西语中“谚语”的意思。

    那边一个毡帽长衫的老人,手上昂然架着一只鹰。我上前装作问路,准备伺机偷拍。但磨了半天,始终找不到机会,只好大胆要求拍照,却被他一口回绝。他语气很淡,但坚决有力,令我顿失继续纠缠的勇气,只好抱憾离开,任他旁若无人地继续用慈爱的目光抚摸手上那只鹰。这件事已过去很久了,但这个老人的遗少气质,以及他的睥睨,他的不随和,让我至今仍念念不忘。

    古城还有一些贵州人开的苗绣铺子,展览苗绣的银包、筒帕、服装、桌布等。在满坑满谷的华服中,常常可以看到临街站着一个盛装的塑料模特,头戴巨大的银冠,上面镶缀着许多银泡、银珠和银花,脖子上戴五六个大项圈,最后再坠着一个大银锁,层层叠叠覆盖了大半套衣服,明晃晃地耀眼。

    这种浑身挂满银子的打扮,便是苗族女子的盛装银饰。据说这一套行头往往要耗费一个苗人家庭的全部家产,是要传世的,所以非常的隆重和珍贵,只有在婚礼、恋爱或者重大节日等场合才能穿。我想起汉人讽刺某些浮躁的暴发户,常说他们恨不得把钞票一张张都贴到身上,好让别人知道他多么有钱。但是众所周知,我们汉族一向喜欢光说不练,这种极端的形式主义梦想,单纯的苗人帮我们做到了。另外,也因了这套行头价值不菲,家长们就担心会有强人抢劫,于是女孩们盛装外出赶集或者谈恋爱时,常常就有父兄挎着长刀在旁边保驾。

    丽江的原住民是纳西人,崇尚东巴文化。随着丽江热的不断升温,各地的生意人都纷纷来此抢滩登陆。近年来一些人开始埋怨丽江市场不够纯净,应该肃清门户,首先就是把贵州来的苗族人赶出去。幸亏他们还没有行动,所以我很幸运,可以在在苗人被驱逐之前,看到一个不纯净的丽江。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苗绣铺的老板娘同意我穿上那身银子现场拍照,价格是十块钱,五分钟。我浑身披挂停当,小心翼翼走出店铺。甫一出街,立遭万众追捧,一群游人蜂拥而至,围着我不住地拍照;他们以为我是这家店的活体模特。几个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崇拜地问我各种专业知识,几名老外簇拥着我非要合影。耳边闹哄哄地,闪光灯接二连三地刷刷作响,我目迷五色,感觉这一刻自己已变成一个镁光灯下炙手可热的superstar,而丽江,就是我的梦工厂。遗憾的是,当时我没戴眼镜,以至于我终于没有看清我的fans疯狂追星的感人现场。

    一个女老外问这是不是我的wedding dress, 我说是的。她又问,你的新郎呢?我说无可奉告。那么看来这是一个人的wedding day?是的。然后我说,《一个人的wedding day》,这个名字不错,以后我回忆录的名字就用它了。虽然这个计划也像其他梦想一样迅速化为泡影,但每次想起它,我还是感慨唏嘘地留恋,因为它让我忆起生命中最耀眼的光芒,那唯一的,五分钟的明星岁月。

    小桥流水,户户垂杨,是古城随处可见的风景。为了兼容这种古色古香的风格,农业银行的门面也全木装修,雕梁画栋,且门前趴着石狮子,古风盎然,猛一看,好像见到了n多年前的钱庄。

    终于看到几个丽江的原住民,很好辨认。老太太裹着披星戴月羊皮披肩,解放军帽;女孩子则把七个圆圈镶在头上,向众人展览她们年轻的星月童话。不论老幼,女人胸前都交叉捆着两根白布条,我猜测是背孩子传统在她们服装上的烙印,就像佤族女孩披肩长发上的白色发带,原型其实是背篓的皮带。

    很多民族女性服装的主题都是相通的,除了美丽,就是劳动,正如她们的命运。据说纳西族长期实行母系制度,女人作为家长,自然意味着很多责任,所以她们承担了田间家里的大多数劳动。而男人的主要任务则是吃喝玩乐,打个猎,唱个歌,顺便研究点东巴经和纳西古乐,一不小心就继承了世界文化遗产,开始大红大紫,甚至产生一种说法,说到了丽江却不去欣赏纳西古乐,等于没到丽江。这也是一个很普遍的风景,辛勤劳动的淹没无闻,游手好闲的却无限风光,想到这些,自然更坚定了我将娱乐进行到底的决心。

    我发现,虽然是古城,但丽江老的只是房子,她的气质其实非常年轻。无论是摆摊的,还是赶集的,城里的人们个个毛羽鲜明,身光颈靓。整体感觉是,老外比中国人多,外地人比当地人多,于是感觉古城像是假的。也许是太多的游客淹没了它本来的模样,于是我决定下次来的时候,一定不要赶上这样的人山人海,问当地人那该是什么时候,却不料他说丽江根本没有淡季。

    逛累了,随便找一家酒吧坐下,一边休息,一边总结血拼成绩,银筷子,骨雕鱼,浪子帽,马帮铃,丽江粑粑,鸡豆粉,土布披肩,泥项坠……竟然买了这么多东西,唉,真腐败。

    端一杯淡淡的葡萄汁,有一搭没一搭地啜饮,看着路人来来往往的脚步,我突然发现,在丽江步履匆匆是不可想象的。然后想起自己刚才在狮子山上的急切,真是不可饶恕。入夜的丽江一样的灯红酒绿,她性感,却不淫荡,因为淫荡这种极端的气质,似乎和紧张紧密相连,而在丽江,什么都是慢悠悠的。

    书架上散落着一些旅游杂志和留言册,随手翻几本,再顺便不小心偷听几句别人的酒后胡言,我获悉了关于丽江的一个个美丽的故事。

    四方街上常常出没着一个卖竹编蚂蚱的汉子。他白天带着竹篾,现编现卖;到了晚上则四处呼酒买醉,广交四海朋友,把白天赚的钱花个一文不剩。端的是性情中人,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但更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个操着流利英语的流浪手艺人,真实身份却是某名牌大学的一个教授。

    一个呆子心情郁闷正独自发呆,突然一个大胡子拿着一本画册走过来,非要他就画册进行点评。呆子正心烦意乱,不由分说对画册一通臭骂,却遭大胡子热烈拥抱,仿佛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音。原来大胡子正是画册的作者,著名摄影师,名气大到一定程度,便再也听不到真话,耳边只能听到吹捧。但他毕竟是有些理智的,便开始怀疑自己的作品是否真像别人夸的那么好。现在这个敏锐的呆子,一针尖血的臭骂,完美验证了自己的怀疑,帮助自己摆正了位置,所以,哪能不欣喜若狂,庆祝真理的再次诞生?

    一个国外来的摄影师,来到这里的第一秒钟,便对丽江一见钟情。于是他从此赖着不走,一边陶醉,一边把自己的摄影作品频频发表在文明世界的著名媒体,有力地扩大了丽江的世界影响,给这些古色古香的街道,拉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异族壮丁。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摄影师不得不选择离开,截至那时,他已在丽江的温柔乡里,整整陶醉了27年。这个摄影师,便是美国国家地理的摄影记者,约瑟夫·洛克(Joseph Rock)。

    一个55岁的老人,从外省独自徒步到丽江自费旅行,因为实在喜欢,就四处游逛着,在云南呆了一年半,并跟云南某著名自由撰稿人成了莫逆之交。后来因年老体衰,他终于双足不能行走,善良的丽江人民用滑竿将他送回他的故乡江苏江阴;第二年他就死了,留下60万字的旅行笔记。这个老人的名字叫做徐霞客,那个自由撰稿人就是云南历史上的传奇人物担当和尚。

    多么八卦的丽江。这些千奇百怪的酒吧和店铺,似乎随处都栖息着传奇的人和浪漫的事。也许若干年后,我自己也可以煞有介事地编排一下某个人,甚至摇身一变,变成故事本身。

    一个人终归是枯燥的,于是我每隔一会儿,就给越行越远的老罗发短信:“丽江风情甲天下,问君如何不牵挂?”,“山清水秀人清纯,可惜拍照少一人!”等,诸如此类的顺口溜,不断地写,只为自己好玩。

    突然他回话了,说他已在来丽江的车上,次日清晨到达。详细盘问之后,我才知道,他一路越过昆明,越过长沙,马上就要到家了,却终于被我的短信攻势动摇了军心,终于决定过家门而不入,当即折回,到丽江追上我,继续我们的结伴旅行。

    为了丽江,他甚至连生意都不管了。也许是因为逃避,也许因为欢喜,也许什么目的也没有,总之他来了。于是在丽江赶集的人民,又多了一个。我曾劝他,说,既然我已经这么详细地向你汇报了丽江的细枝末节,你就不用再来了,因为你什么都已知道,基本上就算是我帮你旅游了一次。但他终于还是来了,说旅游是不能代理的,正如人生,必须亲历。

    夜深了,正要回客栈睡觉,却突然发现自己迷了路。我是个方位盲,况且天已全黑,而且我散步随心所欲,自然难免忘了归途。前文早已说过,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寻找什么;经过一天的努力休闲后,我终于知道,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把自己迷失。于是我终于迷失了,迷失在丽江没有城墙的夜色里。

注:2002年8月17日,崔健在丽江玉龙雪山举办了音乐会,名字叫《让雪山更纯洁》。



十六、玉龙雪山:懵懂的人是否也有好运

    早上从车站接回失而复得的老罗,两人都有点兴奋。他满意地表扬自己行动的果断,我反对,说如果你真的果断,你早在大理就会毫不犹豫勇往直前,而不是这样去了又回地折腾。你的时间和健康损耗我无所谓,但那么多钱凭空浪费在路上,我倒替它们不平得很。两人吵吵闹闹的,竟然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而且很资深。

    清晨的古城还没睡醒,但旅游车司机们早已收拾停当,列队路边拓展业务了。刚到古城边上,我们就被一个雄赳赳的青年女司机拉住,苦口婆心劝我们去玉龙雪山,旁边一对相貌不俗的年轻男女也不断地帮她说话;原来这二人也是游客,来自上海,正找人合租这个旅游车。价格不算离谱,于是我们就同意了,和他们一同上车,奔赴城北,去看雪山的姿色。

    女司机自称纳西人,神清气爽,除了两个酒窝给她脸上平添几分造作以外,她基本上是个美女。而且该美女能说会道,很有亲和力,枯燥的山路因此生动起来。

    路并不艰难,很快到了玉龙雪山区域,汽车沿着盘山公路吭吭哧哧向上走。路边常常看到蓝黑装扮的民族同胞,挑着担子,或者背着孩子,低着头,脚步匆匆。还没等我们演讲我们的同情,女司机就说,这些都是彝族人,别看他们穿得寒碜,其实人家有的是钱。他们一般都住在高山上,以前砍树卖木材和草药,现在则导游牵马卖纪念品,人均年收入五六万呢,比你们这些上班的人强多了。听到这些,我们不由惭愧地低下了头。但当接下来听说他们这么有钱却仍然住在一米多高、没有窗户的木楞房里时,我们又放心了起来。

    汽车停在一个大概叫做云杉坪的地方,我记得不太清楚了。然后走进一个收费景点,门票告诉我们这里是丽水寨,典型的纳西民俗村庄。村里民居和居民都很稀少,游客倒是很多。看来这村子是仿造品,而不是真本。

    风景却是不错的。信步走近一条河,水里游动着一种金红的鱼,是金鱼的颜色,鲤鱼的形状,但又比两者都大了许多。踏着原木栈桥过去,迎面撞上一棵神树,树下一个祭坛香烟缭绕,旁边是晶莹剔透的一潭,不少善男信女拿着铜勺把潭水舀来喝。

    我也有样学样,企图借神水驱走懵懂,带来福气。可是神水刚一接触舌尖,我就打了一个冷战,条件反射地把神水吐在了地上。几名游客哈哈大笑,说,看来你今天是没有好运了。我不理会他们,愤怒地问道,这水冰冷刺骨,温度绝对在零度以下,喝下去肠子都会哆嗦得打成蝴蝶结,简直是干冰;是谁造的谣言,说这是饮用水?别人不以为然,说,没这么严重吧,你看别人都喝了呀。你自己没有好运,就不要怪这怪那,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舌头太娇嫩。

    后来又在某处看到一句环保口号:“进入仙境,请勿食人间烟火。”呵呵,这句话说得好听,并且恰当地帮我树立了自知之明:既然我的舌头不兼容仙境的水,那么看来我跟仙境大概真的没有缘分。

    走到一块荒地,枯黄的草棵中,栽着许多乌黑的木桩,上面刻着人面等图案,好像是生殖崇拜的意思。对于宗教这个东西,因为我不懂,所以就完好地保持了必要的敬意。

    然后就是体验村民生活,纺线、舂米、祭祀,劳动和敬神后,终于轮到自己的事情了,在火塘边畅饮大麦酒;我乔模乔样,耐心地将这些节目一一出演,仿佛在彩排自己将来的退休。

    上海人提议到一间大房子里去欣赏纳西古乐。进去一看,舞台上坐满了各种乐器的古装老人,还有一个娇嫩的纳西少女。观众席庄严肃穆,听不到一丝的喧哗和杂音,宁静异常。由于气氛太过庄严,我压抑得直想咳嗽,终于忍不住悄悄地提前退了场。

    我们去的另一个收费场所是东巴神园。这个公园造型奇特,简单来说就是一个长长的木桥,上面铺着一幅长长的白沙壁画。“白沙壁画”是丽江的国家级重点文物,位于丽江城北的白沙乡,所以,桥上的这一幅,当然不是原件,而是一个拷贝。一个穿雪白羊皮披风的纳西导游,领着我们,沿着壁画的两边,一边讲解,一边走向桥的另一头。壁画内容是关于宗教的,大体都是因果报应行善积德之类,我早已烂熟于胸;加之天气阴寒,刀风割面,我竟然几乎什么新知也没有学到;唯一有趣的知识点,就是东巴教关于人类起源的理论,说人是从蛋壳里孵出来的,而且先天就确定了人性:好人来自白蛋,坏人来自黑蛋。讲到这里时,导游还顺手指了指桥外的空地,果然矗立着一黑一白两个巨大的蛋壳状前卫雕塑。

    后来在牦牛坪的牧场上看到几只黑色的绵羊,我立即联想到上面的创世理论,而且英文中black sheep正好表示“害群之马”,不由推断:这些黑绵羊一定是黑蛋生出来的。

    走出神园,发现朽木桌子前坐着一个老人,身穿唐装,头戴唐僧帽,原来这是一名东巴。“东巴”是纳西语中“哲人”的意思,并且是纳西人民的精神领袖,《东巴经》便是成文的东巴哲学思想,纳西文化的精华。我要求合影,他爽快地答应了,而且手执宝剑百出各种造型,合作得很。最后我道谢时,他手指朽木桌子上的一条缝,原来这又是一个功德箱。我已经没有那么幼稚和软弱,就只投了一枚硬币,然后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的反应。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有点尴尬。于是,他再也不是东巴,而只是一名扮演东巴的演员和拍照的道具。钱真是神奇的东西,只要微量的一点点,就可以把哲人变成一个小丑。

    牦牛坪海拔4000多米,需要骑马上去。每人交了80元后,各自领到一匹不知是骡子是马的偶蹄目动物,以及一名穿着绿色解放鞋的马夫。

    虽然号称也可以徒步上山,但上路之后我们庆幸地获悉骑马是很必要的。路面充满污泥浊水,马蹄踩进去,溅起一朵朵褐色的浪花。如果马儿内急,便面不改色就地解决,这条路就又变成了它们的公共厕所。于是这马路根本就不像一条路,而像一个沼泽,甚至一条河。想起那些坚持徒步登山的人,我们不由肃然起敬。

    山路很陡,所以马一直走着“之”字。这时我想起苍山上的路,就顺便做了个比较,结论如下:苍山之路的特征可以说是“平”和“险”,虽然在悬崖边上,但坡度不大。这里的路则正好相反,很陡,但很安全,唯一的风险就是马蹄溅起的粪水可能弄脏了衣服。

    我们纷纷抱怨,说这条路真像谁谁谁的文章,又臭又长,而且竟敢要80元,实在不合算。却不料下山的时候,马夫又问我们讨要每人15元的小费,如果不给,他将带我们走另一条路,更长,更臭,更耗时;这威胁果然有效,我们马上乖乖交钱了事。

    到了目的地,才发现牦牛坪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曲曲折折的木头栈道,以及一个熙熙攘攘的集贸市场。

    于是开始在海拔4000米的高空逛街。路长人困,首先需要休息,于是就坐在藏民的摊子上,喝了几杯牦牛奶。牦牛奶名不虚传,虽然它腻腻的、甜得过于热闹,但在那种疲惫、单调和寒冷中,正需要这种极端的味道来救场。

    再来一碗酥油茶。一样的醇厚油腻,但却是咸的,别有一番滋味在口中。摊主是个藏族姑娘,虎背熊腰,活力四射,十分惹人喜爱。我要求和她一起打酥油,她就把我的手握在棍子上,用力地上下抽打,直抡得我胳膊生疼。据说,即使对骁勇健硕的藏人来说,打酥油也是一种重体力活,所以在一些比较富裕的藏区,就用洗衣机来打酥油,用技术来改革苦吃苦做的传统。

    在一个中药摊子上发现一种棉絮状的黯黄色物质,我随口问这是什么,摊主答:“雪莲。”这就是雪莲吗?我吃了一吓。在我多年教条主义的想象中,雪莲一向是玉洁冰清的代言人,是小龙女,是广寒仙子,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然后想起一个笑话:实验室里,一个年轻人对着街上一个美女目瞪口呆。老教授劝他说:“其实她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身体70%都是水。”年轻人争辩道:“可是,你看人家的表面张力!”现在,我面对着失去了水分和表面张力的雪莲,在目瞪口呆之余,后悔自己知道了真相。

    一个六岁的藏族女孩,打扮得花枝招展,不仅跟游人合影,还有唱歌的一技之长。她的父亲在旁边自豪地说,别看只有六岁,她赚的钱抵得上一个壮劳力。于是我们围着她,以每人五元的代价,听她奶声奶气地唱了一首《容易受伤的女人》。

    逛完集贸市场,剩下的只有荒凉的栈道。于是终于轮到了我们今天的压轴戏,观赏玉龙雪山。

    这天的天气一直是淡淡的阴,山顶自然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到。我们靠在栈道上痴痴地等,等待云开雾散,玉龙雪山携其主峰扇子陡,向我们展露她晴朗欢颜。

    栈道两边是宽阔的牧场,草甸绿茵茵的,饲养着群群悠闲的牛羊,看着它们丰衣足食旁若无人的样子,我真想立即奔上去加入它们的幸福生活,可惜牧场边插着醒目的牌子:游客禁入。

    痴痴地等,任狂风把头发吹了个稀巴烂。但山顶一直是云遮雾罩的,我们呼天唤地,她自岿然不动,真是急不得,恼不得。终于,两个时辰后,我们放弃了等待。

    这天,我们终于没有看到玉龙雪山。

    据说只有幸运的人才能看到雪山,于是我有些郁闷;这事实似乎证实了多年来我暗藏的一个可怕的自我怀疑。虽然多年来我一直活得稀里糊涂的,而且从来没有碰上任何意外好运,但在心底我还是暗暗希望自己不是真的那么倒霉。但这天的寻玉龙而不遇让我陷入这种莫名的迷信中,很是郁闷了一阵;直到几天后我在香格里拉,看到更加美丽的雪山——梅里,我才终于明白,上天不让我看到玉龙雪山,只是为了让我把运气攒起来,好在将来收获更大的惊艳。


十七、泸沽湖:多少激动人心的故事都在夜晚发生

    中国有很多俗话形容不吸取教训的人,如“好了伤疤忘了痛”,“记吃不记打”,大概说的就是我。这不,几天前我刚在大理发誓再也不跟团,今天就突然忍不住,又加入一个四人散客小组,齐齐奔赴那诱人的所在——泸沽湖。

    泸沽湖俗称“女儿国”,位于云南和四川的交界处,为云南丽江永蒗县和四川盐源县共有。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属于云南这半拉的,一个叫做落水的小村。

    早在丽江热之前,泸沽湖就已声威显赫,天下知名。它的卖点很独特,据说沿湖居住的摩梭人 (纳西族的一个支系)是我国现存唯一的母系氏族群落,号称“母系社会活化石”,再加上它“男不娶、女不嫁”的“走婚”习俗,更为它的诱惑指数大大加了分。于是就有一拨拨的游人,压抑着暧昧的渴望,兴致勃勃地前来考察、参观、验证、猎奇,有志气的,甚至还暗藏了猎艳的野心。

    从丽江城到落水村,大约两三百公里,都是艰难的盘山公路。汽车轰轰烈烈的颠簸,屡次覆盖了导游疲倦的声音。

    导游是个神情冷漠的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对彝族人很有偏见。汽车刚启程,她就告诉我们,除了上厕所,路上最好不要下车,因为一下车就有彝族小孩拉着你讨钱,不给就赖着不走,甚至躺在车轮底下威胁。况且彝族人一生只洗三次澡(时间分别是出生、结婚和死亡),所以他们身上还有种奇怪的味道,让人痛苦。这些还算好的,更可怕的抢钱和讹诈。彝族人一般都住在高山上,这条路两边的山顶,大都是他们的聚居地。所以就有一些彝人从山顶吊下一只篮子,拦住汽车,让游客和司机向篮子里投钱,如果不从,彝人就会推下大石,砸坏车顶。讹诈的事也时有发生,就在上个月,他们的车不小心压死彝族人的一只老母鸡,竟被揪着赔了五百元,而在当地,一只烤全羊才卖四百块。没办法,谁让这是他们的地盘呢;于是车上四名游客和司机只好每人掏了一百,才得以放行。

    大家一边听一边叹息:难道这就是阿诗玛、阿细跳月和烟盒舞的彝族吗?我不信。于是劝她道,那些坏人只是一小撮,大部分彝族人民应该还是清纯善良的,我们不也曾听过不少关于彝族的美好故事和传说吗?况且,彝族是云南25个少数人民中人口最多的,这么多的人,总不会个个都坏吧。导游漠然道,你们说得大概也对,但彝族的穷和落后是不能否认的,不信,你们想想,云南这么多的彝族人,可曾出现过一个名人吗?我们思考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彝人制造”,却被导游一声冷笑批判道,那是四川大凉山的。

    说完这话以后,导游一路上再也没有开口。我们心里有些怪她冷淡,但后来得知她每月工资只有200元,就用怜悯替换了不满。再说,她言谈那么偏激,还真不如让她一边歇着。

    车上的游客共有四名,除了我和老罗,还有一对广州来的青年白领,是新婚不久的夫妻。无论年龄还是体积,男孩看起来都比女孩大了一轮。于是为了方便起见,我们把他俩分别称做老粤和小粤。

    虽然都很健谈,但老粤和小粤的发音各有特点。老粤的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广东味,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他说的是鸟语。小粤则是标准的官话,有时还不小心跳出几句京片子,拖累她不得不屡屡向人解释她不是北京人。于是感觉小粤远比老粤聪明。这让我想起大学时代的两个同学,一对四川来的情侣。两人都分不清普通话中的前后舌音,但不同的是,男孩大舌头,女孩却过分的舌尖嘴利。于是当我问他们仙乡何处的时候,女孩的回答是“四cuan1”,男孩则是“shi4川”,虽然都是错,但女孩似乎比男孩伶俐了许多。

    据两粤汇报,他们两人本来都是IT精英,曾经阔过的。网络热退潮后,大浪淘沙,卷走了高薪、光环和优越感等美丽的泡沫,却留下了嬉笑怒骂的网络精神,作为网络发展史上唯一贵重的遗产,日日相伴,来抚慰他们伤痕累累的心灵。

    因为刚刚结婚的缘故,他们之间多少还是有点感情的。两人不仅殷勤地把对方的照片喷绘在自己手机壳上,还四处炫耀,很是甜蜜。我拿过手机一瞧,发现小粤在照片中吐着舌头,而老粤则赫然坐在马桶上对着观众嫣然微笑。

    显然这两人是有点意思的,有了他们,车上的空气愉快了许多。我愉快地和他们唠嗑。老罗则是一如既往地玩深沉,几乎不说一句话,即使偶尔发现好看的风景,也只是用手指戳戳窗玻璃,再加上一个眼神提醒,仿佛他是一只被关掉铃声的手机,只设了震动。

    午后时分,我们终于到达了落水村。村口突然出现几个脏兮兮的小孩,拦着我们非要兜售苹果,五块钱一袋,却只有干瘪的两三个。我们赶紧逃开,导游在旁边注解道:“彝族人!”语气很是得意,似乎在说,这回你们该相信了吧。

    走在落水的小路上,迎面看见一间叫做“大狼”的酒吧,导游说,它是一个广东姑娘开的。该姑娘原来也是个广州白领,偶尔来这里旅游,却不料在走婚舞会上爱上一摩梭小伙,没办法,只好在这里安家落户,顺便开了这间酒吧,继续他们的甜蜜梦想和幸福生活。“酸!”我们一边嬉笑批评,一边在心中暗问自己,是否敢有她那种率性而行的勇气。

    酒吧的墙上挂着广东姑娘的大照片,穿着摩梭服装,肉乎乎的单眼皮,又白又胖,端的是个有福之人。仔细想想,我们不由都敬佩她的选择:与其在一个白领比白蚁还多的城市里庸庸碌碌,还真不如在美丽的旅游胜地变成一个风景和传说。这样看来,这个姑娘不仅有福气,而且还很有思想。

    蔚蓝色的泸沽湖已在身边了。在导游的领导下,我们跳上一条猪槽船,开始在湖上晃荡。船头船尾各站一名剽悍的摩梭小伙,一边撑船,一边唱歌。歌声又高又陡,而且有一种挑逗的深情,显然他们是故意的。不知今夜的走婚舞会上,他们将成为谁的阿柱。这时我听到小粤低低的叹息,仿佛在说,这么好的人,可惜竟是别人的。

    泸沽湖很美,不仅蓝,而且蓝得晶莹,蓝得沉静。虽然湖面有很多船,很多人,还有很多的浪花围着船舷跳舞,但船走过之后,湖水迅速归于无痕,丝毫没有浮躁的感觉。再看远处,却又发现湖面繁星点点,是折射过的七彩阳光,在微微的浪头上奔跑跳跃。

    后来经过我在当地的采访,才知道泸沽湖的美,是和摩梭人强烈的环保意识分不开的。据说他们打小就被老祖母教导,不向湖中扔任何脏东西,也从不在湖中洗菜、洗衣服。即使后来旅游业带来了很多酒店和旅馆,它们的排污系统也不通向泸沽湖,而是通向大山;那些外地人带来的垃圾,都一点不留地埋进了深深的泥土。

    木船靠近一个半岛,我们脱下救生衣,纷纷上岸。同时靠岸的还有另外几条船,于是我就问救生衣应该放到哪里,摩梭小伙慷慨地说随便扔。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看别人确实是这样做的,而且来自不同木船的救生衣已经乱做一堆,好像根本不怕弄混,或者遭了窃贼。然后我突然醒悟过来,哦,原来旅游手册上极力强调的原始公有制,在这里竟是真的。

    岛上有个“里务比寺”,好像是座佛教寺院。在这里,我第一次看见了转经筒和风马旗,它们是两种佛教用具,上面都印着经文。据说,很多教徒虽然不识字,但虔诚不减,于是他们就发明了这样一种巧妙的策略:把佛经印在转经筒和风马旗上,每当人们转动转经筒,或者当风吹动风马旗,就代表他们念了经。呵呵,以前我一直以为宗教是一种非常严格的东西,到今天才知道它也允许取巧,也有人性化的成分。

    划船回来,导游安排我们到一个摩梭人家家访,那也是我们当夜住宿的地方。

    这是一个典型的摩梭人家,有高大的木楞房,宽敞的四方院子。进了院门,右手是传统的摩梭木屋,我们体验摩梭风情的地方,也是他们表演传统的舞台。左手边开阔的场地上,有越野车一辆,角落的柴堆上随意挂着几套鞍鞯。正屋大概是主人生活的地方,完全现代装修,豪华得像个星级酒店。临街两层十几个房间,则用作客房,容纳我们这些好奇的心和偷窥的眼。

    走进右手的木屋,我们围着火塘坐下,开始听这里的女人们讲述此地奇特的故事。摩梭人把火塘叫做“锅庄”,它连接温暖、食品、生命和神灵,天生一种神圣和煽情的气息。主持座谈会的是个中年女人,面容沧桑,眼神却还是欢喜的。我们照例提了几个关于风俗和文化的问题,比如走婚到底是不是真的,这里是否实行计划生育。主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常规作业,便严格按照旅游手册一一做答。显然她是个优秀的摩梭文化发言人,她的回答严密圆满、无懈可击,但我们从中却也没有得到任何新的资讯。

    会议结束,屋子里突然呼地闯进一排四名少女,原来下一个节目是摩梭少女为客人敬酒献歌。酒是当地特产的青稞酒,名唤“苏里玛”,甜中带辣;歌是当地特产的摩梭民歌,更是辣中带甜,句句都是“小阿哥”、“小阿妹”。慢慢地我发现她们的歌词中经常出现一个短语“马大咪”,便问是什么意思。一个长发女孩说是“我爱你”,外地游客学得最快、用得最多的摩梭语,有时我们一天能听到一百多遍,连家里的猪听着都烦了。满座哄堂大笑,纷纷赞叹该女孩真不愧是辣妹。

    于是老粤站起来向她敬酒,女孩为保存实力,扭捏着不肯喝。老粤不依不饶,女孩被逼得狠了,突然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道:“要我喝酒,可以。但是你必须给我唱歌,唱我们摩梭人的歌。刚才是我唱歌,你喝酒;现在既然要我喝酒,那唱歌的就轮到你了。”

    老粤是个从不怯场的人,即使是个音乐盲,他也要凭借自己照相机般的记忆力,把歌词给背诵一遍。等他将“小阿哥小阿妹”朗朗背完,大家已经笑得东倒西歪。老粤面不改色,对大伙抱拳谢道:“献丑献丑。”傲然四顾,一脸的踌躇满志。摩梭女孩看着他,眼神温柔含笑。小粤便有些着急,轻声呵斥老粤别闹了。

    然后摩梭女孩问大家老粤唱得好不好,大家说不好,强烈要求摩梭女孩亲自教老粤唱歌。人心所向,老粤只好同意了,但有个小小的要求:既然歌词他已学会,就不用再麻烦,他只需学一下旋律和调调就可以了。女孩含笑默许。于是女孩一句句地唱歌,老粤一句句跟着哼哼。剩下的人则一边观摩现场教学,一边争相指挥评论,做专家状。一时满室欢笑,宾主尽欢,女孩喝酒那茬事,早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该吃晚饭了。我们来到正屋的时候,满满一桌菜已经摆好。屋角的电视兀自热闹着,正播放摩梭歌舞的VCD,一样还是“小阿哥小阿妹”。另外还有摩梭锅庄舞,据说今晚的走婚舞会上会用到的,我们可以先预习一下热热身。摩梭少女们匆匆吃了几口,就退席换衣服去了,为晚上的舞会做准备。她们似乎永远奔忙在摩梭文化的巡展中,哪些是生活,哪些是表演,在她们这里已经纠缠不清。

    “猪膘肉”是摩梭饮食的一道大菜,它不仅样貌晶莹,味道肥美,还有重要的象征意义,相当于汉族年夜饭里年年都有的那条鱼。除此之外,猪膘肉还是摩梭少女成年礼上的必要道具,当那时,母亲给女儿穿上百褶裙,然后女孩双脚踩着粮食和猪膘肉,可以保佑她将来一生吃喝不愁。

    然后我了解了一下猪膘肉的制作工艺,大体是一头猪去掉内脏,把剩下的部分缝起来,然后用盐和其他调料腌一下,再挂在当风处经历几年风吹日晒,便可以合格竣工。这种木乃伊,其实就是我国多族人民都喜闻乐见的风干肉,在昆明叫做“干巴”,在迪庆藏区叫做“琵琶猪”。

    同桌吃饭的还有两个艺青模样的汉族小伙,好像也住在临街的客房里的,一上桌就跟摩梭美女嘻嘻哈哈,似乎他们已然很熟。我便问:“你们在这里住了好多天了?”“好多天”是我刚从老罗那里学到的湖南方言,是问“多少天”的意思。只见两人谦逊地答道:“不多,才住了三个多月。”

    晚饭后,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那便是我们蠢蠢欲动盼望已久的锅庄舞会。在那里,我们可以亲自加入成群的摩梭美男美女,丢丢人,跳跳舞;况且,导游还一改一贯的冷艳作风,调皮地强调:“可以走婚。”

    大伙兴奋着,带着半信半疑的眼神,却又不再追问。作为娱乐业一支迅速崛起的新兴力量,旅游业早已领悟了娱乐的精髓,其从业人士,语言风格莫不虚虚实实、真伪难辩。所以对导游的话,我们都报以姑妄信之的宽容。在这种人人无所谓的空气中,如果较真,倒显得有些不识时务。

    舞会是在附近一个大院里举行的,我们到达的时候,舞会还没开始。正好旁边有个“摩梭民俗博物馆”,就进去走马观花。里面展品不多,好像博物馆还在建设中。暗淡的灯光中,我们看见了巨大的老鹰标本,沧桑的牛羊头骨。还有一些锈迹斑斑的铁器农具,是热爱家园的有心人,从正在流失的传统中抢救出来的战利品。虽然许多传统因旅游业繁荣而枯木逢春,但那些没有盈利价值的传统,比如铁器农具,还是不可避免地遭遇了冷眼和离弃。另外,我们参观时,正值一个来自京城的电视台在馆中采访,女主持人美艳无比,看得旁边几个摩梭小伙眼神发直。

    忽听那边乐声大作,舞会终于开始了,我们匆匆跑过去。只见暗夜中一群闪亮的摩梭男女,手牵着手,或者牵着前面那人的腰带,踏着笛声,走成一条圆形的长龙。女孩身穿长长的白色百褶裙,衣衫鲜艳,头上的绢花簇簇火红。男孩则毡帽皮靴,斜襟的绸缎上衣,跳动颗颗闪烁的繁星。今夜的锅庄无比的雀跃,熊熊的篝火中,燃烧着心照不宣的快乐心事,和交错辉映的闪亮眼神。不知多少激动人心的故事,都将在这样的夜晚发生,篝火的舞蹈更加诱人了,仿佛在说: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能够,爱情的空气人人有份。

    夜色撩人,心事暗涌,一双双拘谨的眼睛跃跃欲试。狂欢本不是我们的气质,但在这诱惑的夜晚,我们终于决定把日常的自己迷失。

    首先冲进去的是老小两粤,然后是我;最后,连一向跟浪漫有仇的老罗,也被月色吸引,加入这跳舞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追赶众人飞翔的脚步。

    确实是飞翔。摩梭人的舞步节奏很快,在笛声紧凑的韵脚中,他们仿佛是一边跳舞,一边奔跑。在这样的百忙中,他们还要拨冗寻找可爱的人,心中的小阿哥小阿妹。但因为练得多了,他们丝毫没有慌乱,反而越走越熟。而我们就逊色多了,学会了跳舞,却跟不上笛声;学会了奔跑,又忘记了舞步。于是推推搡搡地,在喘息和晕眩中,我们的激情和兴奋顾此失彼。

    有那么几分钟,我身后来了个多情的大妈,因为步履艰难,她总是不住地拽我的腰带。当时充做我腰带的,是我在丽江刚买的土布披肩,宽大粗笨,所以很容易松散。于是那位大妈的手,不仅拖累了我的步子,还迫我不得不屡屡停下来,重新把腰带束紧,实在是恼人。后来趁笛声稍慢,我立刻摆脱了她,向年轻力壮的人群飞奔。这时眼前有镁光闪过,好像有人在进行风情摄影。

    此时队伍前边牵我手的,是个高大的摩梭少年。舞会之前,导游曾告诉我们走婚的游戏规则:如果你喜欢某个人,就轻叩三下他的手心。如果对方对你也有意,则回叩三下作为回答;如果无意,就不理不睬,于是你就该静静地走开,无需继续纠缠。

    我希望我这个错觉是真的。在某一瞬间,我感觉他似乎叩了我的手心,还没等我回答,队伍突然又飞奔起来。恰逢我的披肩又后面的人拉散,我只好暂离队伍,重新系好。待我回头再找那少年,已是芳踪无觅,仔细在队伍中搜索,只觉得每个人都像,但每个人又都不是。

    于是我呆呆地站在队伍外,有些茫然。这时我看见了小粤,似乎也在焦虑地寻找着什么。一问,原来是老粤不见了,我开玩笑说,他大概找白天那个长发小阿妹去了,小粤立刻紧张起来,旋又柳眉倒竖地安慰自己:“他敢!”

    群舞慢了下来,下一个节目是对歌。先是摩梭男女对唱,曲目仍是白天那些“小阿哥小阿妹”,我们都有些腻了。然后就开始真正热闹的部分,游客和摩梭人对歌。

    游客们显然不是摩梭人的对手,因为人家是专业人士,我们只是偶尔来一次友情客串。再说,摩梭人的声音实在太高了,所以光在分贝上就轻易把我们比了下去。摩梭人在音量上的先天优势,是有深刻历史根源的。因为摩梭人自古以来一直生活在湖边山上,所以对歌时需要隔山歌水地吼,扯着嗓子的,日子久了,嗓子自然越扯越高。

    有游客反对道,光唱你们的歌,对我们不公平。于是又开始竞赛流行歌曲。但是天可怜见,原以为在流行歌曲方面我们要占绝对优势,但真到了考验的时候,却发现我们不仅不能完整地唱全一首歌,而且连歌词都记不住;有时本来能唱下去的,但是因为人多,突然有些害羞,就磨磨蹭蹭地企图放弃。对方的摩梭人替我们着急,实在忍不住,就帮我们唱了下去,终于鼓舞了我们的勇气和音量,然后更多的游客加入这合唱,混混沌沌地热闹起来。然后我们悲哀地发现,我们这些来自文明世界的人们,在表达感情方面,原来竟是如此的懦弱无能。

    舞会散场,疲倦的人们意犹未尽。出口处,几台电脑旁聚集着一群兴奋的人。原来在刚才的舞会中,几名年轻人随机拍下许多风情照片,存进了电脑。游客们可以从中寻找自己的身影,如果喜欢,可以当场打印,每张只要十元。我们猜测这种业务一定创了不少收,年轻人谦虚地说,无论赚多少钱,最后都要上缴集体的。大家好,一切都好,我们又开始赞叹这里公有制商品经济的繁荣。

    这时两粤和老罗也过来了。舞会前我们还一个个野心勃勃地发誓,立志把自己丢失在泸沽湖的爱情里,现在竟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个也没拉下。事实只能如此,我们这些心理脆弱的人,唱唱歌,跳跳舞就已心满意足,走婚,就免了。有些美好的东西我们无力享受,但是意淫的机会我们也决不会错过。于是纷纷在电脑中找出自己的照片, 欢天喜地打印出来,再加上自己的名字,“某某某泸沽湖走婚舞会2003”,成为自己和泸沽湖欢情的证据,白纸黑字,铁案如山。

    走出舞场,村路上满是懒散的游人。一家家茶房酒肆开始招徕生意了;它们的名字很本土,大多是“苏里玛”,“女儿国”,“马大咪”。

    还有许多露天的烧烤摊子,随便找一家坐下,突然发现临桌是三名摩梭小伙,看打扮应是刚刚退场的舞会演员,于是我走过去加入他们,开始聊天。

    关于泸沽湖的走婚和公有制,早在大一的婚姻法课本中我就已学过,已经没什么新鲜,我今天来不过是亲眼验证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导游和旅游手册都告诫我们,出于尊重,不要对这里的风俗追根问底。于是我就觉得奇怪了,这些东西明明是他们引以为荣的,又不是隐私和伤痕,为什么还要这样故作神秘。况且,总是这样捂着搂着,如何有效沟通?

    所以我这天就一直有个暗藏的愿望,希望可以摆脱导游和旅游手册的专制,亲赴现场,和真正的摩梭人聊聊,让他们告诉我一个第一手的泸沽湖。

    这三个男孩都很靓仔,四肢健硕,眼神单纯,显然是生龙活虎、童言无忌的那种人。三人中,最健谈的是个单眼皮的男孩,滔滔不绝中带着掩不住的优越。另一个看起来老成一些,不时在旁边对单眼皮夸张的说法进行补充和修正。最后一个男孩虽然个子很高,但一张娃娃脸告诉我他还在稚龄。

    于是我和他们一起,围着一个烧烤架,烤了一碟羊肉片、两只鱼香茄子,并顺便就这里的经济、文化、风俗、生活方式等问题进行了全面和深入的交流和探讨。我不能保证得到的资讯完全真实可靠,但这些东西确实有趣,尤其是其娱乐和八卦价值,可以给像我这样好奇心和求知欲奇强的有识之士提供一些借鉴和参考。

    开场不久,我就问起他们的年龄,他们让我猜。我便念念有词地唱道:“娃娃脸,你今年十三,上个月刚刚举行了成年礼。单眼皮,你年方十七,在村东有个美丽的小阿妹。剩下这一位,虽然十八岁仍孤身一人,但从不怀疑自己在女孩中的人缘和魅力。”三人呵呵笑了起来,默许了我的假设,于是我便知道,这次采访中,戏说的成分已经无法避免。

    于是大家都轻松了起来。首先讨论的自然是走婚问题。摩梭人的走婚概况如下:男女十三岁举行成年礼,以后便具备了走婚资格。找到意中人后,男孩晚上住在女孩家,白天回自家劳动,两人无需结婚。有了孩子由女方及其母系亲族抚养,男方不负抚养责任。如果两人感情破裂,自然各分东西,孩子归母亲所有,没有离婚的概念和问题。

    我没有问那些“因为聚散太容易,是否会忘记珍惜”等常见的问题,我知道对这种问题他们一定有标准答案,况且对于这种问题,其实任何人都说不清。我要问别人没有问过的问题。

    我问:“现在看我们四周的摩梭人,无论走路的,吃饭的,还是劳动的,都是男孩一堆,女孩一伙,为什么很少见男孩和女孩在一起呢?难道你们只走婚、不谈恋爱吗?”
他们道:“是这样的,我们的走婚就是谈恋爱,都在晚上举行。那些阿柱和阿夏,白天是各自生活,不在一起的。”
“那么如果他们白天见面,是不是就必须装作不认识?”
“一般是这样。就是两人想说话,也不要被别人看到,要不人家会说闲话的。”
“啊?那就一辈子这样鬼鬼祟祟?况且,这样的话,有了爱人别人还不知道,还不断有人要跟你,或者跟你的爱人走婚,那岂不是很麻烦?”
“那也未必,有了孩子以后,两人就可以公开在一起了,一起走路,吃饭,都行。”

    啊?这次我真的要瞠目结舌了。对我们汉人来说,恋爱中弄出人命是最无可奈何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倒成了一件里程碑式的大喜。对照起来很有意思。我们汉人是先公开恋爱,然后秘密生子,最后公开结婚。他们摩梭人则是先秘密生子,然后喜气洋洋地公开恋爱,但是不结婚。

    突然我又想起一个反例:“不对吧?杨二车娜姆——你们知道吧?《走出女儿国》……对——她就没有生孩子,但是她不也到处公开她的阿柱吗?”
只见三人鄙夷地一笑,道:“杨二车娜姆……她的做法,其实我们并不喜欢。”
“为什么?”
“她太张扬了。她做的很多事,都是不符合传统和风俗的。”
“想不到你们年纪轻轻却这么保守,其实我倒是比较喜欢张扬的人。”
“其实,她不是我们这里人,她是四川的。”三人终于一不小心道出了偏见的根源。
“哦,那大概四川泸沽湖的风俗跟你们这边不太一样。”我终于找到一句话打了圆场。

    然后讨论的主题是关于语言。这三人的文化程度都不高,但普通话却很纯熟,我就问他们是怎么学的,他们说一是看电视,二是因为天天都跟游客打交道,天天用,自然不知不觉中就学会了。这话虽然朴素,却闪着真理的光芒,它一语道破了学习外语,或曰任何一种新语言的精髓。但他们天天都有练习的机会,而我们,想找个外语环境却竟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心念及此,我不由对他们艳羡不已。

    我总结了自己的旅行,发现越些偏远落后的地方,当地人民的普通话讲得越流利,至少跟游客打交道的人是这样。后来ICQ上的一个美国网友也讲了类似的怪事,他说,在徒步世界的过程中,他发现在亚非拉等地区,沟通远不如想象中那么困难,因为许多当地人都跟他讲流利的英语。最后他疑惑地问我是否知道为什么。我当然知道,但我没有告诉他。语言这东西是个势利眼,所以越是偏远地区,人们越热衷于学习别人的强势语言,因为这是他们改变命运的有力武器。斗志昂扬之余仔细想想,这事实其实是有些悲哀的。所以我绝不愿意把这事实告诉美国人,也不愿意告诉眼前的这几个摩梭人。

    接下来眼前的摩梭人向我简介了他们的语言,然后我明白“马大咪”的确切含义,其实本来很简单,就是表示亲热,所以可以表示“我爱你”、“你好”、“祝你幸福”等多种善良含义。“但是,”单眼皮说,言语中的优越感又冒了上来,“对游客,我们一般都简单地解释说是‘我爱你’的意思。——还不是为了照顾你们这些人的暧昧心理?整天光想着那种事——哦,我说的不是你。”

    后来我到迪庆藏区后,也遇到了类似或者说相反的事。据说“扎西德勒”的意思原本是“吉祥如意”,但是为了方便沟通,藏民就对游客说,这句话可以用在很多场合,表示“你好”、“谢谢”、“再见”等多种含义。我想,这大概也是为了照顾我们这些游客了,照顾我们的无知和懒惰。

    突然我想到劳动法的问题:“你们刚才不是在舞会上跳舞了吗?怎么还要自己出来买宵夜?难道你们上夜班没有工作餐吗?哦,是不是把饭钱折进了加班费?”
三人哄笑着摇头道:“什么加班费,连工资都没有。”
“那没钱你们怎么生活呢?”我又忘了公有制的事。
“这就怪你没见识了不是,”男孩们得意地说,“我们的生活根本就不必用钱。”

    然后我就见识了他们的经济生活,类似共产主义的。以他们村当前的支柱产业——旅游业为例,村里和许多旅行社有协议,来了游客,就轮流平分到各家去接待,撑船、跳舞、唱歌等收入,全部上缴村里,然后村里再统一调配,分给各家的老祖母,最后由老祖母统一安排家里每个人的生活。(这时我打断他们:“老祖母就是你们的家长吧?”“是的。”“那么,应该叫做外祖母,因为她来自母系。”“我知道,但是老祖母叫起来比较方便——还不是为了照顾你们这些游客?!”)所以,村里的孩子平日里只需唱歌、跳舞、撑船,然后就回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几乎不用花钱。

    于是我喜上眉梢:“这么说,我们现在吃的这顿烧烤,自然不用给钱了?”
“什么呀,要给的。”三人真够善变。
“为什么?”
“因为这里做烧烤生意的都是四川泸州人,不是我们村的。”

    “没有工资,那你们吃宵夜的钱从哪里来?”我问。
“我们回家问老祖母要,或者是游客给的小费。”
“这么说你们也私吞回扣啊,”我不失时机地抓住他们的漏洞,“刚才不是还说赚游客的钱都要上缴吗?”
在我足智多谋的审问下,他们终于说了实话:“其实,我们每天都有指标,超过指标的钱,我们就可以自己留着。比如撑船,每天要上缴的指标是1000元。”

    每天1000元!我在心里惊叹了一下,然后问:“那么如果有了钱,你首先想买的是什么?”
“手机。”呵呵,时尚果然是全国一盘棋。
“嗯……如果有了更多的钱,你还想买什么?”
“那就再买一个手机。”
我想起网上一个段子,就戏言道:“等咱有了钱,手机买两个,一个打电话,一个当摆设,对吗?”
三人不知有诈,坚定地回答:“对。”

    “那你们平时的工作,撑船,或者唱歌,是你们自己选的吗?”我一向关心百姓民生。
“不,是村里统一安排的,撑船便撑船,唱歌便唱歌。”
“那多不自由。”我不是故意挑拨离间。
“有时不喜欢的时候,也可以和别人商量,换一下班。”
“但总归还是这几种活计,”我思忖着措辞,“那你们对这些安排满意吗?有没有想过做一些自己的事?”
“我们村也有人出去的,”他们自豪地说,“有人去深圳打工,还有人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费是我们全村一起负担的。”
“那你们自己呢?有没有想过到外边走走?”
“我们也想啊,”却又突然叹息道,“但是我们读书不多,除了唱歌跳舞撑船,什么也不会,到外边日子怎么过?”

    哦,我明白了。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正因为他们在命运、梦想、职业、甚至日常工作中都很难有自己的选择,所以作为补偿,才给他们在婚姻上较大的选择权。上帝果然是公平的。这些话我想了想,终于没有说。

    然后我就安慰道:“其实呆在村里也不错,很多外地的有钱人都羡慕你们的生活呢。”
他们闻言纷纷颔首:“对,大狼吧你知道吧?广东人都赖在这里不肯走呢。”

    夜深了,我跟他们依依惜别,尤其是跟十七岁的单眼皮。我对他说,因了你出众的口才,我知道了许多有趣的东西,收获了许多珍贵的资讯。
那个十八岁的稳重小伙犹豫了一下,然后指着单眼皮对我道:“他说的话,你不要全信。他读过初中,是我们三个中读书最多的。”
“读书多了不好吗?为什么我不能信他?”
“书读得多了,就喜欢胡说八道。”

    回到客房,已近午夜,同来的游客们都已倦鸟归巢,准备睡觉了。
“哎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走婚去了吗?”小粤在走廊里对我大惊小怪地喊。
“谁说我走婚去了?谁造的谣言,给我站出来!”
“都看见你和三个摩梭男孩聊得热火朝天。”
“切,”我自嘲道,“我就是想走婚,三个男孩也不好分配嘛。”
小粤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大开眼界:“他们这里不是公有制吗?”

次日回程的车上,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依稀的宿醉。但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日常生活,我们纷纷恢复了紧绷的脸,重新进入正经八百的生活常态。怀揣珍贵的舞会照片,再看看冷漠的导游,沉闷的司机,还有满车严肃的脸,我们都禁不住怀疑,昨夜的狂欢到底是不是真的。


十八、古城:丽江的最后一夜,渺茫的人间烟火

    回到丽江,一车四人已研究决定,次日一同租车去香格里拉。说做就做,放下行囊,我们立刻到七星街一带去预约明天的车。

    这时我遇到了麻烦——没钱了。当然大家都建议说,没钱可以到银行再取,是的,我确实这样做了。当时我身上只带了一张深圳开户的招商卡。我单知道理论上各家银行都已全国联网,并且不同银行间可以互通;我却不知道招商银行在丽江没有分号,而且很多时候银联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畅通无阻。于是我辛苦奔波了多家农行、工行、交行,却一分钱也取不出来。 只好茫然退下,把取款机让给排在身后的老人,并安慰自己说,也许是因为游人太多,当日取款机的钱已取空,明天早点来一定会有斩获。话音刚落,只听机器咯吱咯吱吐出大把钞票,老人喜滋滋地收好,然后顺手拔下了他的金穗卡。

    我登时颓然,看来我真的是没钱的命。一旦心灵被贫穷和郁闷占领,不管是心灵圣地丽江,还是人间天堂香格里拉,都失去了诱惑。我艰难地说,看来我只能回家去了,明天的香格里拉之旅,大家各自保重。三人纷纷叹息,鼓励我再试几次。于是我强忍着郁闷,屡败屡战,最后终于在大水车对面的那家工行看见了久违的钞票,于是心中石头落地,脸上笑容浮起。

    小粤欢乐地评论道:“你们看她,现在的表情简直可以打一个成语——见钱眼开。”大伙哄地笑了,我置之不理,心中却有些悲凉。在我为贫穷所迫的这半日中,他们三人,老罗,两粤,一直在旁边观看我的窘态,方法上指导我,精神上鼓励我,却没有一个肯提出实质性的帮助。什么叫逢场作戏,就是一伙人嘻嘻哈哈的,貌似关系很好,但是再好,也好不到可以借钱的程度。我愤愤地想。

    但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换了我,大概也会这样铁石心肠。于是我就这样原谅了他们,安慰了自己,并对世界多了些切肤的认知,和体己的宽容。

    然后两粤回客栈休息,我和老罗在一家酒馆坐下。众所周知,老罗一贯走的深沉路线,故今日仍是一如既往地满脸凝重,一言不发。但后来打了几个电话后,他竟滔滔不绝向我诉起苦来。

    前文已交待过老罗的身世,是这样的:某日,老婆兼合伙人跟他发生重大冲突,一怒之下,他便出走散心,去了大理。在大理游玩几天后决定回家,可是就在他回到长沙、眼看就要到家的时候,却突然被我描述的丽江所蛊惑,就不惜放下家里迷茫时期的生意,再次出走,来到丽江。

    但他心中毕竟是有愧疚的,于是就关了手机,以保心灵平静。但这显然是掩耳盗铃,故经过数日煎熬之后,他决定暂时开机几分钟。刚打开, 老婆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打进了电话,通令他及早投案。所以他现在就很犹豫,不知是否该马上回家;于是我们四人的香格里拉之约,又面临了一个新的考验。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郁闷。我带着同情,开始旁观他艰难的彷徨。

    “她说她昨天新招了两名业务员。”他自言自语。
“哦,这不挺好的吗?经营扩大了……”这一刻我只能说好话。
“可是前天刚走了四名……”

    我不知道这事到底有多么严重或者多么不严重,生意上的事我一点都不懂,所以我无论给他什么建议都是不知深浅;况且,不管我说什么,好像都有点越权的暧昧——我有什么资格指导他的去留呢?于是我什么也没说。

    “我是出来散心的,可是为什么现在却越散越郁闷呢。”他有些后悔。
“看来你是想回家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察言观色。
“可是我家里的情况……也许回去会更加郁闷……”
“是吗?”
“弄不好我还会再出走一次。”脸上满是自嘲的笑。
“呵呵,像上次那样?”
“呵呵。其实,上次我离开大理的时候我就有种预感,预感到我会反悔,果然我又回来了。”
“那么这次你就该好好决定,不要再反悔,不要又忙着去了又回。”
“哦。”
“说你现在的决定。”
“我……我觉得还是继续向前走吧,我不想再后悔。”他终于发了狠。

    为了去香格里拉,我千方百计找钱,他三番两次出走。世事大抵如此,本想浅尝辄止,却总是越陷越深。于是我们这倔强的决定,竟有些带泪偷欢的意味了。

    晚饭时间到了,酒吧里开始散发人间烟火的气息。丽江的不少酒吧都有一个特征,就是“多功能”、“一站式”,它们不仅是酒吧,而且兼任茶馆、饭店、沙龙、工作室、网吧、旅行社、自行车出租行、驴友信息交流中心等,套用时尚人士的话来说,可以叫做"旅游整体解决方案提供商"。我们顺便点了两个小菜。

    科学证明,随着夜色的加深,人的言行会越来越不像光天化日下的那个自己。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了又回吗?”他又问起这个问题。
“为什么?”
“你信不信,我们这样结伴旅行,别人一定会以为我们是一对。”
“我知道会有这种嫌疑,但是我们并不像啊。谁都看见,除了拍照,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对话。”
“可是人家更认为这就是老夫老妻的标志。”
“呵呵。”
“其实,昨夜在泸沽湖,我非常想走婚,”是梦游一样的声音,“但我想走的,不是那些摩梭女孩,而是你。”

    显然他是鼓了很多勇气才说出这句话,但我并没有感到意外。几天来,这种蠢蠢欲动的空气已多次向我们袭来,但我一直都装作视而不见。

    灯光是低迷的粉红,正是艳遇的颜色。

    虽然对于满脸忧患的人,我总是有点提防有点怕;虽然作为一个生意人,他需要怀疑一切处处小心;但是再严密的人也该有失守的时刻吧,况且这是一个多么枯燥的夜晚,况且我们置身的是一个多么渺茫的浮生。虽然我心中并没有柔软,但是当月亮穿过窗棂的时候,人心往往会失去强硬的打算。于是在这月黑风高的时刻,我们小心翼翼地面对,互相提防,却又暗自渴望。

    身旁的鱼缸里忽然跳起一条鱼,哧溜一声溅得我满脸水珠。酒保抱歉地跑来,把一条土布披肩盖在鱼缸上,那条披肩和我的一模一样。

    这时我点的菜上来了,是虎皮辣椒。心不在焉地,我夹了一块放在口里。立刻,我仿佛被电了一下。接下来的几秒钟内,我脑子一片空白,然后悄无声息地,那块辣椒掉了下来。

    其实辣椒并不是我的钟爱,也不是我的特长。只是我觉得吃辣椒很酷,于是就常常刻意模仿,久而久之,甚至连我自己都被欺骗,开始以为无论多辣的东西,我都不仅爱吃,而且可以驾驭。现在我终于得到了惩罚,这只辣到极端的虎皮辣椒,让我认识了我自己。

    这应该算是个及时的警告吧;我很迷信的。于是我想了想,终于对对面的老罗说:“我一直以为我可以,但是事实上我不能。无论吃辣椒,还是别的事,都应该量力而行。”

    他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道:“刚才我那些话你别介意,那都是跟你开玩笑呢。”
“切,有这样无聊的玩笑吗?”我放松起来,“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我们谈谈哲学,猜猜谜语。”
空气又回到了习惯的嬉笑怒骂中,我知道刚才那种尴尬已经过去。

    于是我也认识了他,其实和我一样,都不过是最常见的庸人,冷淡,懦弱,容易退缩。杂念满坑满谷,激情一点也无。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却什么也不敢做。

   来源:新华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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